拂曉時分,陳景恪與容修遠一起,摸黑來到午門外。
參加殿試貢士,都要在這裡集合。
現場的氛圍有些緊張,大家或是靜立不動,或是三三兩兩低聲討論著什麼,還有人來回踱步。
見到他們到來,沒人上前打招呼,但也沒了之前的疏遠和敵視。
事實上,在氛圍的影響下,陳景恪心情也不禁緊張起來,沒有說話的欲望。
和容修遠找了個無人的角落站好,靜靜等待。
反倒是遠處站著的幾名禮部官員,對著他指指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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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意思,像是在說,這個就是陳景恪。
但也並沒有人上前,說什麼難聽話之類的。
事實上,他和徐家結交,並不算什麼了不得的大問題。
也就是一開始錦衣衛帶節奏,大家被情緒支配才會排擠他。
隨著錦衣衛取消行動,再加上他閉關讀書,基本就沒人再討論了。
畢竟,說到底他也就是個貢士,也不值得那麼多人盯著他不放。
很快,五十一名貢士全部到達。
那幾名禮部官員上前,按照會試排名,將大家分成兩排。
然後開始緊急教導各種禮節。
比如走哪條路入宮,站在哪個地方,何時向皇帝行禮,如何行禮等等。
所有人學得都很認真,不敢出一絲差錯。
受到氛圍感染,陳景恪也學得很用心。
其實流程並不算複雜。
禮部官員的話,他總結起來就那麼幾點。
從左右腋門入內,跟隨禮部官員前往奉天殿,然後等皇帝過來就行了。
見了皇帝不能直視,然後跟隨禮部官員的提示行禮。
禮罷請出科舉試題,考生再次根據禮部官員的提示叩拜。
然後領了試題入座作答。
簡單說,全程都會有禮部官員跟隨提醒,他們只需要當牽線木偶就行。
陳景恪心道,這才合理。
否則讓一群沒進過宮的自行其是,還不亂套了。
一直到黎明時分,晨鼓響起,宮門打開。
禮部官員大聲提醒,然後引領眾人入宮。
陳景恪也不禁收束髮散思維,混在人群里亦步亦趨地進入皇宮。
路上他悄悄打量周圍,發現這皇宮的布局和北京故宮高度相似。
至少他沿途看到的是如此。
這讓他想起前世看過的一篇文章,說朱棣是完全按照應天皇宮的樣子,修建的北平皇宮。
現在看來,這個說法應當是真的。
很快一行人來到奉天門前,自有宿衛對他們進行搜身。
這次搜身更多是象徵性的,殿試人數少,還沒誰敢作弊。
主要搜的其實是兇器,怕有人對皇帝不利。
流程走完,宿衛放行。
禮部官員帶著他們,正式踏入奉天門。
陳景恪抬頭看去,只見遠處的丹陛之上,巍峨的奉天殿高高聳立著。
內殿燈火通明,文武分列兩側。
看著這一幕,他不禁有些口乾舌燥,心裡撲通撲通亂跳。
大丈夫當如是也。
禮部官員腳步不停,引導著他們來到殿內。
停在了文武百官的中間。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他們,眾人皆心中發怵。
陳景恪也不例外,感覺渾身不自在。
眼睛下意識地看向武官人群,很快就找到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徐輝祖、徐增壽兩兄弟。
徐輝祖一本正經,目不斜視。
徐增壽就不一樣了,朝他擠了擠眼睛。
陳景恪心下莞爾,緊張情緒消解了不少。
之後他又在文官一側,則看到了劉三吾。
與其他人不同,老頭有一把椅子。
應該是朱元璋對年邁官員的一種照顧。
這時,禮部官員唱喝:肅靜。
群臣知道,這是要請皇帝出來了,立即恭敬站好。
接著,鴻臚寺官吏去請皇帝升殿。
陳景恪雖然和眾人一樣低著頭,眼睛卻一直在往御座那裡瞅。
很快,一個身穿明黃龍袍的老人,在內侍的拱衛下,出現在御座之上。
陳景恪心中一震,這就是朱元璋嗎?
趁著火光仔細看去,龍椅上的人比前世史書畫像上要瘦許多,也更加老邁。
鬚髮皆已花白,臉上溝壑縱橫;寬大的龍袍,襯托得他身軀更加單薄。
唯有那一雙眼睛,不見半分渾濁和疲態,眼神銳利猶如刀鋒。
陳景恪只是看了一眼,就連忙移開目光,不敢再多看。
朱元璋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眼睛猛的朝他這個方向看來,只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接著就又是枯燥的流程。
在禮部官員的指揮下,士子們跟隨文武百官參拜了皇帝。
禮儀完成,百官退下,現場只留下今科士子和主考官。
接著,一群侍衛抬著試桌入內,將試桌分別至于丹墀兩側。
大殿內靜悄悄的,只有侍衛們來回走動,擺放桌案發出的輕微聲響。
陳景恪這才知道,原來殿試考場不是提前布置好,而是臨時弄的。
很快桌子擺好。
又有一群侍衛,將筆墨紙硯擺放在桌頭。
考場布置就此完成。
接著,鴻臚寺官員又帶領士子,再次向皇帝行禮。
這一禮,是為了請試題。
行禮結束,鴻臚寺官員將試題交給禮部官員。
禮部官員將其一一分發給貢士。
陳景恪接過仔細打量,就是一張薄薄的紙,捲成一卷,用紅絲帶紮起來。
但就是這張紙,讓無數人為之瘋狂。
就在這時,御座之上傳來一道蒼老卻有力的聲音:
「策問已發,諸生就坐吧。」
這就是朱元璋的聲音嗎?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這個聲音充滿了威嚴。
與其他人一起謝恩後,按照順序坐到桌案前。
他先是檢查了一遍筆墨紙硯,確認沒有問題後,才展開試題。
制策曰:
朕聞古之造理之士……諸生敷陳其道,朕親覽焉。
大概意思是,自古以來,有才能的人都希望找到明君,輔佐君主開創盛世。
我自認能力不足,一直在尋求大賢治國。
可我找到的人,很多有才無德,很多恃才傲物。
很少有那種德才兼備的大才。
是古代那種志士太少,還是我誠心不夠?
我為君主三十年,還是感覺自己昏昧不明,難道是我效法先賢做的不夠好嗎?
讓士子們暢所欲言,說明自己的看法。
看到這個命題,陳景恪笑了。
這不是專門為自己準備的嗎?
這個題的破題之法很多。
如何尋找人才,如何用人約束人,如何教導人才等等,都是可以的。
但對陳景恪來說,在沒有比南北榜更合適的破題思路了。
陛下你找不到足夠多的人才,不是你心不夠誠,也不是民間沒有人才。
而是選官制度出了問題,大量人才沒有被選上來。
而關於這個問題,他已經思考了不知道多少遍。
且寫選官制度演變史的時候,他也對這個問題進行過全面分析,並寫過相關文章。
這會兒完全可以拿來直接用。
話說回來,早知道本次殿試是這個題目,他還擔驚受怕什麼。
直接就上岸了好吧。
只是,上輩子他也只關注過南北榜案的經過和結果,並未在意殿試題目是什麼。
白折騰了那麼久。
面對這個結果,他著實有些哭笑不得。
算了,事情都過去了,想那麼多做什麼。
好好答題吧。
想到這裡,他不再猶豫,研墨提筆便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