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北上

  第266章 北上

  兩股人馬合成一隊,近八十騎在朱棣的率領下,沿著北上的官道疾馳。

  馬蹄翻飛,塵土漫捲。

  本書首發 追書就去天天看小說,🅣🅣🅚.🅣🅦超方便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離了應天繁華,辭別了秦淮風月,撲面而來的,是越來越粗糲的風,越來越蒼茫的景。

  起初,官道還算平坦,路旁田舍井然,雖然所見百姓皆面有菜色,但看起來尚算安定o

  可越往北行,陳明所見景象便越不相同。

  最先感受到的就是官道變得顛簸,年久失修的痕跡愈發明顯。

  路旁的村落稀疏破敗,土牆茅屋,極難能見到磚瓦的。

  田地里的莊稼東一塊西一塊,不少田地都荒蕪了,長滿了雜草。

  路旁村莊田舍尚存,只是比之南方,屋舍明顯低矮破舊,多是土坯茅草,少見青磚黛瓦。

  田間耕作的也多是婦孺老弱,青壯者寥寥。

  看見他們這一隊甲冑鮮明的騎兵疾馳而過,村民大多只是抬頭漠然地看一眼,便又低下頭繼續手裡的活計,那種木然,是見慣了兵馬來去的反應。

  偶爾有孩童在村口張望,也很快被大人拽回屋裡。

  「靠近京畿,還算好的。」

  一次中途飲馬,朱棣見陳明望著一個只有寥寥幾戶人家的小村落出神,用馬鞭虛指了一下。

  「朝廷這些年雖有屯田、移民實邊之策,然北地苦寒,十年九旱,加上前元遺禍,韃子不時侵擾,人丁始終不旺。能在此地紮根的,都不易。」

  陳明默默點頭,一捧冰涼的溪水潑在臉上解暑。

  他不禁想起自己在應天,伯府中引的是活水,夏日用冰,何曾想過百里之外,百姓連安居都成奢望?

  銀行里流水般的白銀,實業中轟鳴的機器,似乎都與這片土地無關。

  朱棣的行程安排極為緊湊,每日天不亮即行,不到夜色深沉絕不輕易宿營。

  走的也並非總是寬闊官道,時常穿插一些地圖上未必標出的偏僻小路。

  這些路更近,但也更難行,有時需穿行於亂石荒嶺之間,有時沿著河床跋涉。

  對於陳明而言,這種強度的急行軍是前所未有的考驗。

  大腿內側早已磨破,每一次摩擦都帶來鑽心的疼痛,陳明只能偷偷將衣衫下擺撕下墊著。

  手掌也被粗糙的韁繩磨出了水泡,破後再磨,漸漸結了硬痂。

  越近北地越乾燥,不時還有風沙,不過幾日,陳明臉上、脖子上便曝起了一層皮,嘴唇乾裂出血,每次喝水吃飯都刺痛不已。

  對比之下,朱棣和他的燕藩親衛則顯得遊刃有餘,他們似乎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沉默地控著馬,一路疾馳。

  又行幾日,過了山東,進了北平行省,這裡和陳明想像中的景象大不相同。

  一望無際的平原景象逐漸出現起伏的丘陵。

  綠色變得吝嗇,視野所及,多是灰黃的主調。

  村落更加稀少,有時奔馳半日,也難見人煙。

  偶爾遇到的行人,多是結伴而行的商隊,神情警惕,不時還能見到扶老攜幼、面黃肌瘦的流民在路邊蹣跚,見到他們這一隊精銳騎兵,大多驚恐地避讓到路邊,蜷縮著,用畏懼的眼神偷偷張望。

  他們的眼神,比之前所見村民更加空洞,仿佛已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生氣。

  一次,他們在一條乾涸的河灘旁遇到一群約二三十人的流民,正圍著幾口破鍋煮著稀薄的野菜粥。

  見到騎兵,人群一陣騷動,幾個面黃肌瘦的漢子下意識地將婦孺擋在身後,眼中充滿了驚懼。

  朱棣揮手讓隊伍停下,自己下馬,帶著兩名親衛走了過去。陳明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流民中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老者,顫巍巍地上前行禮,口音濃重:「軍爺行行好,俺們都是良民,從大同那邊逃難過來的,韃子過來搶了一遭,實在活不下去了。」

  朱棣沉聲問:「那邊情形如何?韃子來了多少?官兵呢?」

  老者臉上露出悲苦的神情:「多少?一股一股的,也沒個定數,多是騎馬呼嘯而來,搶了糧食、牲口,有時也擄人,官兵守城尚可,哪裡顧得上俺們這些鄉野小民?聽說大軍在北邊打了好大的勝仗,打的好,打死這群狗娘養的!」

  說著,竟老淚縱橫。他身後的流民也發出一片悲泣。

  朱棣沉默地聽著,回頭對親衛示意,親衛從馬背上取下一包幹糧袋,遞給那老者。

  老者愣了一下,隨即千恩萬謝,要跪下磕頭。

  朱棣擺擺手,轉身上馬。

  隊伍繼續前行。

  走出很遠,陳明回頭,還能看到那群流民聚集在一起,在分那不多的乾糧。

  他忍不住對並行的朱棣道:「殿下,北伐大捷,可這後方百姓————」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朱棣忽然低聲念了一句,聲音飄散在風裡。

  「自古皆然。父皇傾舉國之力北伐,是為徹底廓清寰宇,解萬民倒懸,求的是一勞永逸,是萬世太平。這過程難免有所傷損,此中之事皆是取捨。」

  「北元擾邊,小股游騎時常侵掠。韃子來了搶糧搶人,官兵來了也要征糧征夫。邊境百姓,苦啊。上次向你問策,便是想解決此事,待大局一定,便可試行,或能改善局面。」

  這位歷史上的永樂皇帝,此時還是一位憂心國事、體察民艱的年輕藩王。

  戰爭的光輝與榮耀背後,是無數如塵埃般生命的血淚,這一點,朱棣看到了,也記住了。

  陳明沉默。

  他來自後世,知道戰爭是的殘酷,但書本上的描述與親眼所見終究不同。

  這些百姓,是任何文字都難以盡述的。

  他想起了自己在江南賺得盆滿缽滿,想用這些財富改變大明,但似乎並未惠及到這些在戰爭陰霾下掙扎求存的邊民。

  一種挫敗感在他心中涌動。

  沿途驛站的景象也更加不堪。

  驛站吏卒雖然對持有燕王令牌的他們畢恭畢敬,但驛站本身大多破舊,儲備有限。

  馬匹多是瘦骨嶙峋的驛馬,草料時見不足。

  驛站提供的飯食粗糙簡單,多是粗糧餅子、鹹菜、稀粥,與陳明在應天府的生活天差地別。

  朱棣對此似乎早已習慣,每次只是催促儘快換馬,補充最基本的飲水和乾糧,從不挑剔。

  「邊鎮物資轉運艱難,驛站能維持已屬不易。」

  朱棣啃著硬邦邦的粗麵餅,就著涼水吞咽:「這還是主要官道上的驛站。若是偏些的地方,怕連這都沒有。北伐大軍數十萬人的糧草輜重,要從後方千里轉運至此,其中耗費、損耗、艱辛,難以想像。你日後協調糧秣醫藥,便知此中不易。」

  陳明點頭,默默記下。

  他之前對北伐的認識,多停留在地圖和戰略上,如今親眼看到,才真正體會到「大軍未動,糧草先行」這句話的分量,也明白了朱元璋為何要特意在聖旨中強調「協調糧秣、

  醫藥諸般事宜」。

  這絕非虛言,而是實實在在的難題。

  數日後,他們抵達了運河一處渡口。

  未近河邊,已聞喧囂。

  渡口黑壓壓擠滿了人畜車輛。

  有南來北往的商旅,有拖家帶口的難民,更多的,是絡繹不絕的運糧車隊。

  等待渡河的軍士,大多滿面風塵,衣甲不整,許多人身上帶著傷,簡單包紮著,滲出血跡。

  他們沉默地坐在路邊,或靠著車架,眼神疲憊,望著渾濁洶湧的河水,不知在想些什麼。

  運糧的車隊更是龐大,一輛輛大車首尾相連,堵滿了道路,押運的兵丁和民夫大聲呼喝,試圖維持秩序,但場面依舊混亂。

  「這些都是從前方撤下來休整的,以及往前方輸送補給的。」朱棣皺著眉頭看著擁堵

  的渡口,吩咐一名親衛:「去,亮出本王令牌,讓渡口官撥兩條船,我們先過。」

  親衛領命而去。

  陳明趁此機會,仔細觀察著周圍的軍士。

  這些前線下來的士卒,皮膚黝黑皸裂,手上是老繭,眼神銳利卻難掩倦意。

  有人在低聲交談著,口音各異,內容多是關於家鄉,關於戰死的同袍。也有人只是呆呆坐著,一言不發。

  「連續征戰,離家萬里,是人都會想家,會累。」

  朱棣不知何時走到陳明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朝廷的賞賜要足額及時,撫恤也要落到實處。否則,再強的兵,士氣也會垮,此事應都在你的欽差之列。」

  陳明心中凜然。

  朱棣這話實則是在提醒他。

  憑藉燕王令牌,他們優先上了渡船。

  運河水不算大,渡船卻依舊顛簸,陳明緊緊抓住船舷,看著岸邊越來越小的人群,忽然對「戰爭」這兩個字,有了更具體的認識。

  它不僅是廟堂上的運籌帷幄,沙場上的金戈鐵馬,更是這千里轉運的艱辛,是這萬千

  士卒的鄉愁,是百姓的流離與血淚。

  渡過運河,就離北平府更近了。

  路過的城鎮明顯更加高大堅固,城牆厚重,垛口森然。

  沿途所見軍馬更多,一隊隊騎兵呼嘯往來,煙塵滾滾。

  旅途的勞頓、邊地的苦寒、戰爭的陰影,一層層壓在陳明心頭。

  他不再是最初那個只擔心自己項上人頭、滿心想著「跑路」的驚弓之鳥。

  這一路所見,所聞,所感,讓他對身處的時代,肩負的使命,有了更實在的認知。

  他依舊擔心前途兇險,依舊覺得藍玉之事棘手無比,但在現代教育下誕生的某種責任感,也湧現出來。

  朱棣的話越來越少,眉頭越鎖越緊,顯然越靠近前線,他心中的焦慮越甚。

  對陳明,他偶爾會詢問一些關於錢糧調度、物資儲運的看法,陳明結合沿途見聞和前世知識,謹慎提出一些諸如設立中轉糧倉、改善驛站接力效率、利用銀行匯兌部分軍餉以減少運輸風險等想法。

  朱棣有時會仔細詢問細節,有時只是默默聽著,不置可否。

  一次途中,朱棣忽然開口:「你那些銀行、實業,在江南做得風生水起。若在邊鎮開

  設分號,可能如江南般便利?」

  陳明心中一動,這是朱棣第一次主動提及他的「老本行」。

  他思索片刻,答道:「回殿下,邊鎮與江南情形大不相同。江南商貿繁盛,百姓相對富足,銀錢流通順暢。邊鎮戰事頻繁,民生凋敝,商貿不興,且安全難以保障。銀行設在此處,吸納儲銀恐不易,匯兌業務也有限。至於實業,原料、人工、銷路都是問題。除非邊鎮能長久安定,朝廷有大力扶持屯田、通商之策,或許可徐徐圖之。」

  朱棣沉默片刻,淡淡道:「長久安定————談何容易。北元不滅,邊患難除。朝廷雖有屯田之策,然見效緩慢。至於通商————」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陳明知道,明朝此時對北方邊境貿易控制極嚴,海禁之外,陸上邊貿也諸多限制,這不是他一個藩王能輕易置喙的。

  「你的這些想法,有些或許可行,但牽涉甚廣,非一時一地可決。當務之急,是找到藍玉,穩住軍心。其餘諸事,需徐徐圖之。陳明,記住,到了軍中,多看,多聽,少說。」

  「臣謹記殿下教誨。」陳明應道。

  日夜兼程,風餐露宿。

  又不知過了多少日,跨過了多少山川河流,見過了多少荒村野店與兵戈痕跡。

  陳明覺得自己似乎已與胯下戰馬融為一體,大腿的疼痛早已麻木,嘴唇乾裂了又愈

  合,再乾裂。

  他甚至學會了在馬上抓緊時間打盹,學會了在狂風沙塵中眯著眼辨認方向。

  這一日,天光方亮,他們便從一處荒僻的驛站出發。

  朱棣說,今日必到北平。

  隊伍的速度似乎更快了幾分,戰馬都仿佛感受到了,變得異常活躍。

  道路也開始平坦寬闊起來,車馬行人漸多,其中軍旅比例越來越高。

  時近正午,烈日當空。

  連續奔波的陳明感到有些眩暈,他強打精神,努力跟上朱棣的背影。

  忽然,前方探路者撥馬而回,奔至朱棣面前,低聲稟報了幾句。

  朱棣猛地一抬手,整個隊伍緩緩減速。

  他勒住馬,挺直脊背,向北方望去。

  陳明順著他的目光抬頭。

  只見遙遠的地平線上,在夏日蒸騰的熱氣之後,一道巨大且厚重的灰色剪影,如同亘古存在的巨獸,靜靜地匍匐在大地之上。

  城牆巍峨,在灼目的陽光下,散發著堅不可摧的光澤。

  幾座高聳的城樓如同巨獸昂起的頭顱,默然俯瞰著南來北往的一切。

  一座雄城,赫然在望。

  「北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