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和尚
北平城,作為曾經的元大都,這座北方雄鎮,在夏日的陽光下顯得十分威嚴。
巨大的城門洞開著,進出的人流車馬絡繹不絕,其中軍旅裝扮者十有六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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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頭旗幟獵獵,守軍甲冑鮮明,弓弩森然,處處透著一股與南方城市迥異的肅殺之氣。
陳明隨著朱棣一行入城,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街道寬闊,行人雖神色匆匆,但並無多少懼意,商鋪也很多足見其的繁華,不過街角時能看見蜷縮的流民乞丐。
燕王府位於城西,規制宏闊,但裝飾較為簡樸,一股軍鎮藩邸的硬朗風格。
朱棣顯然歸心似箭,入府後匆匆交代管家安置陳明及影衛隨從,便徑直向內院去了。
離家征戰數月,連燕王妃徐氏生產之日都沒趕上,能不著急嗎?
陳明在路上聽說是個大胖小子,排行老三。
朱棣名字已經想好了,叫朱高燧。
陳明被安置在一處清淨的跨院。
連日奔波,人困馬乏,他草草洗漱,用了些府中送來的飯食,倒頭便睡。這一覺,直
睡到次日天光大亮。
接下來會在北平休整幾日,主要是為了匯集一下前線傳來的信息。
這些都是必須的,需在北平獲取最新情報、完成必要準備。
陳明先是與朱棣一同,見了北平布政使司的幾位要員。
正如毛驤所言,朝廷撥付的、用於欽差「撫軍」的銀兩、絹帛、以及部分勞軍物資,已於半月前由兵部、戶部協同,自北平啟運北上。
「陛下早有安排,信安伯與殿下可輕裝前行,至軍中自有接應。」一位姓張的布政使司參政恭敬稟報。
陳明心中稍定,看來老朱雖然折騰人,但該辦的事並沒落下。
只是這「撫軍」的差事,聽起來更像是走個過場,真正的重頭戲,還是懷中那封密旨o
隨後,陳明以影衛指揮使的身份,秘密召見了影衛派駐北平的負責人一個名叫沈煉的千戶。
此人三十許歲,面容普通,屬於丟進人堆就找不出來的那種,是李思的舊部。
「卑職沈煉,參見指揮使大人!」在燕王府一間僻靜廂房內,沈煉行禮道。
「沈千戶請起,此處無需多禮。」陳明示意他坐下,「永昌侯之事,你們在北平,知道多少?」
沈煉回道:「回大人,永昌侯於四月二十四日,率其親衛旋風營,約五百人,自大營出發,向西北為大軍開路。起初,尚有定期哨騎回報。直自五月十日最後一次傳回消息後,便再無聲息。魏國公、宋國公、曹國公得報後,自五月十五日起,已陸續派出十一支搜索隊,人數從百人到五百人不等,分不同方向搜尋。我最近得到的飛鴿傳書,是三日前的,信上說暫無蹤跡。」
陳明眉頭緊鎖:「一點蹤跡都沒找到?戰鬥痕跡?屍體呢?」
「有。」沈煉點頭。
「最初幾支搜索隊,在永昌侯最後傳來消息的區域以西約一百五十里處,發現了一些部落被焚毀的痕跡。再往西的一草原部族紮營的痕跡處,有幾十具屍體,經辨認,皆是永昌侯親衛。應是發生了交戰。但蹤跡難尋,那片區域靠近一條已經半乾涸的河流,地形複雜,多荒灘,新草出芽,不過幾日就什麼痕跡都留不住了。」
「當地可有部落?可能提供線索?」
「方圓二百里內,只有幾個很小的遊牧聚落,早已聞風遠遁。抓到的零星牧民,都說那幾日看到過大隊騎兵經過,煙塵很大,方向不一,具體說不清。」
線索寥寥,如同大海撈針。
陳明感到一陣無力。五百騎兵,又不是五個人,怎麼就憑空消失了?
被殲滅?總要留下大量屍體和戰場痕跡。
迷路?藍玉久經沙場,手下不乏熟悉草原的嚮導。
叛逃?這更不可能,藍玉及其部下家眷皆在關內。
最大的可能,是陷入了某種困境,比如被誘入絕地、遭遇沙暴、或者分兵後各自失散?
「三位國公現在何處?」陳明問。
「宋國公率右軍已向北移約三百里,向捕魚兒海方向進發,一方面是據影衛消息向內尋找北元王庭,一方面也在搜尋永昌侯之事。左軍已由曹國公暫領,亦向西北方向進軍,與宋國公成掎角之勢。魏國公親自則率中軍坐鎮大寧,總督遼東事宜,完備後勤,」沈煉對前線態勢了如指掌。
也就是說,他們接下來要前往的,先是徐達所在的大寧。到了那裡,才能開啟密旨。
隨後再往宋國公的大營去尋藍玉。
「北平這裡,影衛有多少人手?要最好的追蹤手、熟悉漠北地理的嚮導,還有,懂蒙古話的通譯。」陳明開始考慮實際需要。
「大人放心,卑職已按先前傳來的密令,挑了三十人,皆是好手,都是常年往來塞外
的老人。」沈煉辦事顯然十分得力。
陳明略感欣慰,李思做事還是靠譜的,該做的準備一樣沒少。
他嘉勉了沈煉幾句,讓其繼續密切關注一切與藍玉相關的消息,便讓他退下了。
剩下的時間,陳明主要在燕王府中休息,恢復連月奔波的體力損耗。
朱棣似乎忙於處理離藩期間的積壓事務,以及接見北平的文武官員,兩人碰面時間不多。
倒是住在燕王府這幾日,讓陳明有機會見到了朱棣的家人。
燕王妃徐氏,魏國公徐達長女,端莊嫻雅,眉宇間卻有將門虎女的英氣,對陳明這位「欽差」禮數周到。
她身邊跟著兩個男孩,大的約七八歲,胖乎乎的,有些靦腆,被徐妃喚作「熾兒」,正是後來的明仁宗朱高熾;
小的那個約五六歲,虎頭虎腦,眼神靈動,看人時帶著好奇,是朱高煦。
還有一個尚在襁褓中的幼子,被奶娘抱著,是朱高燧。
看著這歷史上鼎鼎大名的「永樂三子」幼年模樣,陳明心中頗感奇異。
小傢伙們倒也不怕生,在陳明面前一口一個我爹多厲害。
倒也是讓陳明緊張的神經鬆了不少。
但好不了多久,陳明便看見一個人。
讓他心中警鈴大作的,這人是他在府中偶然瞥見的一個身影。
一個身著灰色僧衣、頭頂光潔、面容清瘦卻目光深邃的和尚。
雖然只是一瞥,但陳明幾乎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燕王府里的和尚!
姚廣孝!
這妖僧怎麼會在這裡?!
陳明心中劇震。
按照原本歷史,姚廣孝應該在洪武十五年馬皇后去世後,因朱元璋擇高僧隨侍諸王,才被推薦給燕王朱棣,從此成為其最重要的謀士,一手策劃了靖難之役。
可現在,馬皇后被自己救下了,活得好好的!
這姚廣孝怎麼還是出現在了燕王府?
而且看起來,似乎已經在此有些時日了?
他按捺不住好奇,找個機會委婉地向朱棣打聽。
「哦,你說道衍法師啊。」
朱棣正在擦拭鎧甲,聞言隨口道:「他是去年自行前來掛單的,言談頗有見地,尤其精於佛理、術數。王妃信佛,便留他在府中後園精舍居住,偶爾講講經,也幫本王看看堪輿。怎麼,子瑾對佛學也有興趣?」
自行前來?掛單?
陳明心中疑惑更深。
這妖僧還能是主動湊上來的!歷史的慣性就這麼大?
還是說此人真有某種窺探「天機」或「氣運」的邪門本事,察覺到了燕王身上的「不凡」,所以哪怕沒有渠道,也要自己找上門來?
「哦,只是見那位法師氣度不凡,故有此一問。」陳明敷衍過去,心中卻對姚廣孝留下了極大的警惕。
這個能在歷史上掀起滔天巨浪的「黑衣宰相」,讓他感到莫名的不安,誰知道他憋著什麼好屁。
不過聽朱棣的意思,姚廣孝此刻還沒有得到他的信任,只是因為燕王妃信佛才留下
的。
是夜,月朗星稀。
連續休息了兩日,陳明精神好了許多,但心中記掛藍玉之事和姚廣孝的出現,有些輾轉難眠。
他索性披衣起身,在院中緩緩踱步,整理思緒。
忽然,他眼角餘光瞥見假山洞門外,有一道灰色的影子立在那裡,頭頂反著月光。
陳明心中一驚,定睛看去,不是姚廣孝是誰?
月光下,這和尚面容平靜,正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已等了許久。
「阿彌陀佛。」
姚廣孝雙手合十,微微欠身:「夜深人靜,貧僧驚擾信安伯雅興了。」
陳明強壓心頭震動,也拱手還禮:「原來是道衍法師。不知法師深夜在此,有何見教?」
他語氣儘量平靜,但全身肌肉已然繃緊。
這和尚想幹什麼?
姚廣孝向前走了兩步,踏入院中月光之下,頭更亮了。
他並不看陳明,反而仰頭望著中天明月:「月有陰晴圓缺,天有風雲變幻。貧僧夜觀天象,見紫微星畔隱有雜氣流竄,北斗勺柄微搖,主北方殺伐之中,暗藏變數,有將星晦暗不明,然其光未絕,似墜於蒼茫浩瀚之處,非人力可輕易尋覓。」
陳明心頭狂跳!
將星晦暗不明?暗藏變數?
這分明是在說藍玉失蹤之事!他怎麼會知道?
按朱棣的描述,他沒理由告訴一個禮佛的和尚?
還是他自己「看」出來的?這妖僧果然邪門!
「法師此言,玄妙深奧,本伯一介俗人,聽不甚明。」陳明打著哈哈。
姚廣孝這才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陳明臉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卻讓陳明有種被完全看穿的錯覺。
「信安伯過謙了。」
姚廣孝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貧僧觀伯爺面相,才是真正有趣。眉聚山川之秀,目藏星漢之輝,然神光內斂,魂息卻與這天地方圓,隱隱有扞格不入之相。仿佛————」
他頓了頓:「仿佛非此間原有之魂,卻擔了此間莫大之因果。北行之路,於伯爺而言,恐非尋人那般簡單,亦是尋己、問道、乃至窺見未來迷途之機。」
陳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心臟都停了一拍!
非此間原有之魂?!
擔了莫大因果?!
這和尚————他看出來了?!看出自己是穿越者?!
不,不可能!這太荒謬了!
可他這話是什麼意思?
是巧合?還是他的慣用伎倆,靠著禪機來打機鋒,忽悠人?
還是這妖僧真的通曉某些不可思議的秘術?
他強行穩住心神,讓自己不去胡思亂想。
乾笑一聲:「法師說笑了,本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奉旨北行,只為公幹。至於魂
啊、因果啊,太過玄虛,非我所慮,不知法師在此作甚?」
姚廣孝深深看了他一眼,再次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是貧僧妄言了。施主不必在意。」
「世間緣法,玄之又玄,有時看似南轅北轍,或許正是歸途;一心求脫,反而深陷羅網。伯爺非常人,當有非常之運,亦當臨非常之劫。北地之行,吉凶禍福,皆系一念。望伯爺慎之,重之。貧僧,便不再多言了。」
說罷,不再多言,灰色僧袍在月光下一閃,便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洞門外的陰影之中。
院內,只余陳明一人,獨立月下,夜風吹過,竟讓他感到刺骨的冰涼。
姚廣孝那番雲山霧罩的話,在他腦海中反覆迴響。
「非此間原有之魂,擔了莫大因果,尋己、問道、窺見未來迷途之機————南轅北轍,或許正是歸途————一心求脫,反而深陷羅網?」
這妖僧,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在警告自己?還是在暗示什麼?
他提到「未來迷途之機」,難道是指自己籌劃的「跑路」計劃?
他怎麼會知道?還是說,這只是他慣用的、蠱惑人心的機鋒話術?
陳明一時間心亂如麻。
這趟北行,果然如朱元璋所言,「責任重大,兇險亦存」。
他望著姚廣孝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無論如何,路已走到此處,斷無回頭之理。
藍玉要找,密旨要辦,至於姚廣孝和他的「讖語」。
且行且看吧。
誰知道這妖僧打著什麼鬼主意,說不得是朱棣對他不敢興趣,所以看上我了?
經此一夜,陳明心中那根名為「警惕」的弦,繃得更緊了。
而明日便要繼續動身,踏上北行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