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到達

  蘇州等地發生的事情,當地的官府以加急的形式送往朝廷。

  消息以最快的方式傳回南直隸,接收到消息的三家在夜晚時又聚集到了一起。

  侯峒曾臉上帶著一絲病態的興奮:「無錫亂了,蘇州燒了,輿論洶洶,都說『魏閹新政逼反了百姓』!」

  鄭元標嘿嘿笑著:「海上那一下更狠,搶漕糧、燒鹽場,口號喊得天下人都知道。這下,夠那閹狗受的了。漕運和鹽稅要是出大亂子,看他怎麼向皇上交代!」

  顧起元依舊捻著念珠,神色平靜,但眼中精光閃爍:「還不夠。要讓這把火燒得更旺,煙塵直衝皇宮。立刻讓我們在南直隸都察院、國子監的人動起來,聯名上奏,或者發動那些清流學生議論。

  奏章和輿論里,要抓住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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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民變不斷發生,海盜到處作亂,都是因為朝廷措施不當,苛政擾民;

  第二,魏閹任用私人,排擠忠臣,導致地方治理敗壞,防務空虛;第三,請皇上趕緊醒悟,遠離太監,施行仁政,來安定天下民心。記住,矛頭只對準魏閹和他的黨羽,一定要顯出那副『為國為民,痛心疾首』的忠臣樣子。」

  他停了一下,看向北方,聲音冰冷:「同時,讓我們在京師還能遞上話的人,務必在合適的時候,把江南『民怨沸騰、海疆不寧』的嚴重性,委婉但清楚地傳達給宮裡某幾位收了重禮、對魏閹早就不滿的大太監。

  要讓皇上身邊的人都知道,魏忠賢,已經成了招災惹禍的根源,留著他,天下不得安寧。」

  三人不約而同的對視一眼,笑了笑,他們在嘲笑著朱由校的不自量力。

  他們估計朱由校又會像上次一樣,硬保魏忠賢,然後再讓魏忠賢下江南,到時候就可以再次落水。

  哈哈哈哈哈……

  整個房間中不斷傳出來笑聲。

  翌日。

  此時的王體乾已經來到了城中,他這次是帶著指令來找比較厲害的郎中的。

  這一次過來他是悄悄來的,只帶了十多個精幹的內操軍侍衛和兩個心腹隨行太監,扮成從北方來的普通官員人家。

  但是剛剛進到城裡面,他就感覺整個氣氛有些不對勁。

  他便待會打算去打探打探消息,隨即他便先趕往客棧,去換一身衣服。

  酒樓。

  王體乾換了身不顯眼的沉香色長衫,一個人臨窗坐著,桌上幾樣清爽小菜,一壺金華酒。

  他耳朵微微豎起,看著像是在賞景,實際上把周圍的聲響都聽進去了。樓下大堂吵鬧,多是商人小販,談的是行情物價。真正有趣的是隔壁那間用屏風稍微隔開的雅座。

  裡面坐著四五個人,聽口音是本地士紳的樣子,但談話間卻沒有半點文雅。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正在抱怨:「……這日子越來越難過了!北邊來的消息,說閹黨又要重新丈量田地,還要加什麼『遼東軍餉補征』!咱們那幾百畝薄田,眼看就要被刮掉一層皮!」

  另一個年輕些的聲音冷哼:「何止田地?我有個親戚在蘇州織造局當差,聽說宮裡那位九千歲,為了給他自己修生祠、過壽辰,命令各處『孝敬』,連織工的工錢都剋扣了!這不是逼著人造反嗎?」

  「小聲點!」一個顯得老成些的聲音低聲制止,但隨即也嘆氣,「唉,誰說不是。無錫那邊……聽說已經鬧起來了,莊戶搶糧食,打的旗號就是『魏閹加稅,奪我們衣食』!這世道……」

  「光抱怨有什麼用!」最初那個沙啞聲音壓得更低,卻透著一股狠勁,「要我說,朝廷既然不管咱們死活,任由閹狗禍害國家,咱們就不能坐著等死!聽說北邊陝西、山東,早就有好漢起事了。咱們江南雖然富,可也經不起這麼折騰!那些窮苦人能搶糧,咱們……就不能有點別的打算?我認識幾個跑海的朋友,路子野,膽子大……」

  「你瘋了!」老成聲音又驚又怒,「這話也是能說的?隔牆有耳!」

  「怕什麼?」沙啞聲音不以為然,「這南京城,還是不是大明的天下?他東廠的人還能鑽進每個飯館來?再說了,咱們又不明著來,南邊海上,北邊山里,哪裡不能……」

  話說到這裡,好像被旁人勸住了,聲音再次低下去,變成模糊的咕噥,但隨後響起幾聲心照不宣的、帶著酒意的低笑。

  王體乾握著酒杯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臉色如常,甚至慢條斯理地夾了一筷子清燉蟹粉獅子頭放進嘴裡,細細地嚼,好像完全沉浸在美食里。但內心卻已經驚覺了起來。

  「無錫鬧事」、「蘇州剋扣工錢」、「海上朋友」、「山里」……這些零碎的詞句,和他剛剛感覺不對勁的氣氛,整個都串聯了起來。

  這絕不是簡單的百姓抱怨或商人訴苦!這分明是有組織、有預謀的煽動和串聯。

  而且,他們敢在南京城,在魏公公嚴令關注的江南腹地,這麼肆無忌憚地談論「起事」、「海上」、「山里」,背後肯定有倚仗,他們的圖謀恐怕遠遠不止抗租抗稅那麼簡單。

  更讓他心驚的是,這些人口中,所有矛頭都直指「閹黨」、「九千歲」,把一切弊端禍根都歸到魏公公和他的新政頭上。

  這是最惡毒、也最有效的攻擊!一旦民變、海盜作亂真的被煽動起來,不管起因是什麼,最後這「激起民變、禍亂海疆」的天大罪名,一定會由魏公公,以及他們這些「閹黨」來背!到時候,朝廷內外的清流官員一定會群起攻擊,皇上就算想保,面對沸騰的民意和動盪的江山,又能怎麼辦?

  「結帳。」王體乾放下筷子,聲音平靜無波。丟下一塊碎銀子,他起身下樓,腳步穩健,但心裡已經急得像著了火。他必須立刻行動,趕在事情徹底失控之前。

  他沒有回驛館,而是直接去了南京守備太監衙門。

  南京守備太監,是皇宮內廷在南京的最高代表,掌管南京皇城守衛、參與機要事務,地位特殊。現任守備太監劉朝用,是魏忠賢一手提拔起來的親信,雖然不如京城幾位大太監顯赫,但在南直隸,卻是魏忠賢權勢最直接的延伸和控制軍隊的關鍵人物。

  通報之後,王體乾被直接領進劉朝用的內書房。劉朝用是個臉皮白淨、身材微胖的中年太監,見王體乾突然來訪,而且面色沉重,心裡就是一緊,揮手讓左右退下。

  「王公突然駕到,不知有什麼要緊事吩咐?」劉朝用彎下腰問道。

  王體乾沒時間客套,直接把悅賓樓聽到的情況簡要說了,省略了具體細節,但強調了「串聯煽動、直指九千歲、打算在陸地和海上同時製造大亂」的核心判斷。

  劉朝用聽得冷汗直冒:「竟然有這種事?!下官……下官也聽說近來市井有些怨言,蘇州松江等地好像也有些小騷動,只以為是平常催稅引起的民怨,已經發文命令地方官員鎮壓,沒想到背後有這麼大的陰謀!」

  「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王體乾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劉公公,我問你,南京京營、孝陵衛、還有南京兵部直接管的沿江緊要衛所,現在到底有多少是真正聽你命令的?有多少是表面應付,甚至可能和地方豪紳有勾結的?」

  劉朝用擦了擦額頭的汗,快速回答:「王公明察。南京京營三大營,名義上歸南京守備勛臣和兵部共同管理,但實際兵權,勛臣多是掛個虛職,兵部遙控,裡面的將領關係盤根錯節,下官能直接確保聽話的,只有神機營一部分,因為火器要靠內廷兵仗局供應,那裡的提督太監是咱們的人。孝陵衛相對純粹,守衛皇陵,和地方牽扯少,指揮使是世襲武職,但很知道利害,給足錢糧,可以保證沒事。最麻煩的是沿江那些衛所,像鎮江衛、揚州衛、江陰衛等,和漕運、鹽商、地方大族牽扯太深,指揮使、千戶多是本地人或和本地勢力聯姻,針插不進,水潑不進。下官往日也只能用欽差、守備的名義稍微約束一下,真要調動他們去對付本地勢力,恐怕……」

  「夠了。」王體乾眼中寒光一閃,「能抓住神機營一部分和孝陵衛,就有抓手。劉公公,你立刻用『巡查江防、整頓武備』當理由,發文給神機營和孝陵衛,命令他們從今天起進入戒備狀態,士兵回營,檢查軍械,沒有你的手令,一兵一卒都不能亂動。同時,用『防止奸細混入、保障皇陵安全』當理由,加強孝陵衛對南京外城幾處關鍵通道的監控,尤其是通往蘇州、松江、常州方向的官道和水路。」

  「這……動靜是不是太大了?恐怕會引起懷疑。」劉朝用有些猶豫。

  「顧不上了!先穩住基本盤,握緊刀把子!」王體乾語氣嚴厲,「至於那些不聽話的沿江衛所……暫時不要驚動,以免打草驚蛇。但你要立刻安排絕對可靠的心腹,想辦法拿到這些衛所近期人員調動、物資進出的異常記錄,特別是和哪些地方大戶、商號來往密切。」

  「是,下官立刻去辦!」劉朝用被王體乾的氣勢鎮住,連忙答應。

  「還有,」王體乾想了想,「南京鎮守太監,還有應天府、江寧縣的衙門裡,咱們能直接或間接控制的衙役、稅吏、甚至獄卒,有多少?」

  劉朝用略一思索:「鎮守衙門那邊,提督織造太監韓贊周是咱們的人,手下有一隊護衛和內部差役。應天府尹是東林黨的舊人,但他下面的江寧知縣,卻是走了崔呈秀門路上去的,算是能說上話,縣衙三班六房裡,也有幾個收了咱們好處的胥吏頭目。」

  「好。讓韓贊周加強對織造局內外,尤其是蘇州杭州來的工匠、織工聚集區的監視,有任何異常聚集、流言,立刻秘密報告。江寧知縣那裡,你去遞個話,讓他『留意市面上流言,嚴防壞人趁機作亂』,許他些好處,讓他手下那些地頭蛇動起來,查查最近有沒有生面孔在城裡串聯,尤其是和無錫、蘇州那邊有聯繫的。」王體乾部署得極快,「記住,所有動作,都要披上『維護地方治安、防備盜賊流民』的合法外衣。」

  劉朝用連連點頭,心裡暗嘆王體乾不愧是九千歲倚重的心腹,片刻之間就理清頭緒,抓住要害。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王體乾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耳語,「我要見咱們埋在南京的『釘子』。」

  劉朝用渾身一緊,當然明白「釘子」指的是什麼。那是魏忠賢直接掌握、獨立於南京錦衣衛系統之外,甚至可能和劉朝用這條明線都不發生橫向聯繫的東廠或內行廠秘密番役,也可能有暗中效命的錦衣衛人員。他們潛伏更深,任務更隱秘,通常只和北邊單線聯繫。

  「這……下官不知道具體……」劉朝用為難地說。

  「你有辦法。」王體乾盯著他,目光銳利,「九千歲派我來的時候,給過一個暗語和信物。你只需要通過你最隱秘的渠道,把『燕子磯頭,江月依舊』這句話和這半塊玉佩的圖樣遞出去。自然會有人來見我。」

  劉朝用不敢再多問,雙手接過那半塊溫潤玉佩的圖樣拓紙,鄭重地收起來:「下官明白,這就去安排,最遲今天晚上,一定有消息。」

  王體乾點點頭,臉上這才露出一絲極淡的疲憊。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南京城層疊的房屋和遠處蒼茫的江色。

  而他原本只是下來找郎中的,看來只能先解決這邊的事情了,而且是邊解決邊找。

  他估計那群人沒想到他會下來,因為畢竟是秘密進行的,而且又不是大規模之類的。

  現在他也沒時間去匯報,再等指示下來,只能先做了,不然會出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