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打算

  王體乾就這樣一直等著,等到了夜晚。

  他並沒有回到驛館,我是一直在劉朝安排的,位於南直隸守備太監衙門後身一處極為隱秘的別院住下。

  雖然說院子並不大,有著高牆,內外皆有劉朝用最信任的內朝軍守衛者。

  他的面前擺著南直隸的地圖,他的手指不斷指向長江、太湖、運河,最後停在了無錫、蘇州、松江幾處。

  現在劉朝掌握的力量只能穩住基本盤,防止事態在南直隸核心區進行擴散。

  但是想要挖出背後真正的人,只能是依靠魏公公所藏在暗處的釘子。

  子時。

  咚、咚、咚……

  別院角門傳來輕微的三長兩短的敲門聲,所謂按照事先吩咐好的那樣進行無聲的開門,一個身影緩緩走了進來,被人指引到王體乾的書房。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𝗍𝗍𝗄.𝗍𝗐超靠譜

  燭光下,來人是個四十歲上下、面容普通得扔進人堆就找不到的男子,穿著半舊的青布長衫,像個落魄帳房或私塾先生。

  只有那雙眼睛,在抬眼看人時,會閃過一抹精光,隨即又迅速淹沒下去。

  「卑職『癸七』,參見王公。」來人躬身,聲音平板,沒有任何特徵。

  王體乾沒有寒暄,直接亮出那半塊玉佩的另一半。兩塊殘玉嚴絲合縫。「癸七」確認後,垂手肅立。

  「南直隸近日,暗流洶湧。無錫、蘇州已有不穩跡象,市井傳言直指九千歲。更有密謀,意圖勾連海寇,製造大亂。」王體乾說話非常快。

  「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串聯指使?他們的具體計劃是什麼?關鍵人物有哪些?海上的線,又牽到誰手裡?」

  「癸七」似乎早有準備,或者說,他們這條線對此類動向並非毫無察覺。

  「回王公,卑職等確已注意到異常。無錫北鄉侯家莊園騷亂,有侯家旁支管事及本地潑皮刻意煽動痕跡,搶糧焚帳,看似民憤,實則有組織。蘇州閭門織工鬧事,背後有松江口音者引導,呼喊口號針對性極強。這兩處,皆與本地大族有關,尤其與無錫顧氏、嘉定侯氏、蘇州某些與海商往來密切之豪紳,脫不開干係。」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至於海上,近來閩浙沿海幾股慣匪,如『浪里蛟』陳衷紀、『海鷂子』王直後人王澍等部,活動頻繁,且與南直隸沿海一些走私窩點、漁村聯繫增多。他們近日補充了一批非劫掠所得的糧米、淡水,甚至更換了部分破損船板,資金來源可疑。有跡象表明,有江南大商為其提供補給和銷贓渠道,條件可能是令其在特定時間、攻擊特定目標,如漕船或鹽場。」

  「顧、侯……」王體乾眼中寒光凝聚,「還有誰?南直隸核心之地,誰在坐鎮指揮?可有京城關聯?」

  「癸七」略一遲疑:「南直隸核心之地,吏部侍郎顧起元近來閉門謝客增多,但其管家與南直隸國子監幾位司業、以及應天府幾位退隱鄉官密會頻繁。豪商鄭元標近日銀錢調動異常,其名下錢莊有幾筆大額款項,經由多家商號轉手,最終流向難以追查,疑似用於收買亡命或資助海寇。至於京城關聯……目前線索尚未直接指向某位朝中大員,但南直隸都察院有幾位御史,近日正在草擬奏章,內容皆圍繞『閹宦苛政、致亂東南』,時機拿捏頗准。」

  王體乾手指敲擊桌面。顧起元是文官清流代表,鄭元標是黑手套,侯氏是地方打手,再煽動民意,勾連海寇,鼓動言官……一套組合拳,確實毒辣。「他們下一步,預計何時發動?規模如何?」

  「陸上民變,似在等一個更大由頭或更混亂時機,可能就在旬日之間,目標或是衝擊縣府,製造更大流血事件,將『官逼民反』坐實。海上,取決於漕船船隊行程與天氣,最快可能三五日內便有動作。規模……陸上恐不止無錫、蘇州兩處,常州、鎮江等地亦有可能被波及,旨在讓朝廷覺得『處處烽煙』。海上則求狠、求響,劫掠重要目標,震動漕運。」癸七答道。

  「你們可能拿到確鑿證據?書信、密約、具體行動計劃?」王體乾追問。

  「顧起元、鄭元標等人極其謹慎,核心密議從不留文字。侯家行動多在底層,難抓上層把柄。海寇那邊,卑職已設法安排一人混入『浪里蛟』外圍,但接觸不到核心。目前證據多為線報與分析,缺乏一擊致命的實證。」癸七坦言。

  王體乾沉默片刻。沒有鐵證,就難以進行大規模的、名正言順的清洗,反而可能打草驚蛇,逼對方提前發動,或隱藏更深。

  「我們的力量如何?在南直隸核心之地,在蘇松常,能調動多少人手?能否進行秘密抓捕或監視?」

  「癸七」盤算道:「卑職直接掌握的行動好手,南直隸核心之地約有十五人,皆精於跟蹤、密捕、審訊。蘇松常等地,各有三到五名眼線,可提供情報,但執行強力行動不足。若需大規模秘密拿人,需劉公公明面力量配合,或……動用非常手段。」

  王體乾站起身,在室內踱步。時間緊迫,證據不足,對手隱蔽而強大。常規的偵查、取證、奏報、請旨……來不及了。對方要的就是時間差,要的就是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造成既成事實。

  現在是非常時刻了,必須搶先破局。

  王體乾停下了腳步,轉頭看向癸七。

  「癸七,聽令。」

  「卑職在!」

  「第一,你的人,全部動起來。重點盯死三個人:顧起元的心腹管家、鄭元標身邊那個專管黑帳的師爺、還有侯家在南直隸核心之地負責與各路牛鬼蛇神聯絡的那個外院管事。我要知道他們每天見了誰,去了哪,傳遞了什麼。尤其注意他們與南直隸兵部、應天府衙門中下級官吏,以及城外各衛所軍官的接觸。」

  「第二,海上那條線,讓你的人加快滲透。不必追求進入核心,但要設法探明他們下次行動的準確時間、目標和接應方式。特別是與江南岸上哪處走私碼頭、哪家商號接頭。必要時,可以『黑吃黑』的方式,劫下他們的聯絡人或信物!」

  「第三,」王體乾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森然寒意,「準備進行『刺探』和『密捕』。選一兩個相對外圍但可能知悉內情的目標,比如侯家那個在無錫鬧事中跳得最歡的潑皮頭目,或者鄭元標錢莊裡某個經手可疑款項的帳房。用最乾淨利落的方式,把人『請』來,不要驚動任何人。地點……就設在劉公公衙門內的暗牢。我要親自問話。」

  「癸七」眼中精光一閃:「王公,此舉風險極大,一旦被對方察覺……」

  「顧不了那麼多!」王體乾大聲說道。

  「等他們布局完成,雷霆發動,風險更大!我們要搶在他們之前,撕開缺口,拿到口供!記住,行動要快、要准、要無聲無息。動手前後,做好一切掩護,製造意外失蹤或臨時出差的假象。」

  「卑職明白!」癸七回應道。

  「還有,」王體乾補充道。

  「通知劉公公,讓他以加強江防、清查奸細為名,對南直隸核心之地城外各水陸碼頭、尤其是與蘇松常方向來往密切的客貨棧,進行一輪『例行盤查』,動靜可以大些,旨在干擾對方的人員物資流動,施加壓力。同時,讓他設法『提醒』一下江寧知縣和應天府負責治安的通判,近日可能有『流匪』或『海寇細作』混入城內,讓他們加大街面巡查,特別是夜間的酒樓、客棧、賭坊。」

  「是!」

  「去吧。隨時來報。」王體乾揮手。

  待癸七退下去了以後,王體乾重新坐下來,他也知道自己這麼做代表著什麼。

  自己剛剛下達的命令,這不再是溫和的調查,而是主動的出擊,是短兵相接的暗戰。

  一旦失手,不僅打草驚蛇,還可能授人以柄,給對方攻擊閹黨「濫用廠衛、羅織罪名、擾亂地方」的口實。

  但他沒有選擇。魏公公的權勢,乃至他們這個集團的安危,已繫於此。江南若亂,九千歲必倒;九千歲倒,他們這些依附其上的藤蔓,必將被連根拔起,碾為齏粉。

  所以說他必須逼迫這群江南士族進行讓步,他也知道滅不了他們,所以說這是最優解的辦法。

  接下來的兩日,南直隸核心之地表面依舊,但水面下的暗流驟然湍急起來。

  劉朝用依令行事,神機營和孝陵衛的調動戒備,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但以「江防演習」和「陵寢祭典籌備」為由,倒也勉強遮掩過去。對碼頭的「盤查」雷聲大、雨點小,卻著實讓一些心虛的商旅和貨棧緊張了一番。

  江寧知縣得了暗示和錢財的加持下,果然派出手下衙役差狗,加強了街面巡邏,特別是夜間對娛樂場所的臨檢,雖然抓到的多是些偷雞摸狗或欠債不還的小角色,卻也營造出一種山雨欲來的緊繃感。

  而葵七的調查並非一無是處,還是收穫了挺多的東西。

  顧起元的管家被發現連續兩夜密會一位從蘇州來的絲綢商人,而那位商人在離開南直隸核心之地後,並未返回蘇州,而是乘船沿江西去,目的地不明。

  鄭元標的黑帳師爺,在城南一家偏僻當鋪後堂,與一個臉上有疤、操閩浙口音的漢子低聲交談了半個時辰,臨走時,漢子接過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侯家那個外院管事,則頻繁出入秦淮河幾家並非最顯眼、卻以「消息靈通」著稱的中等妓館,與幾個看似尋常嫖客、實則身份可疑的人物推杯換盞。

  所有這些動向,都被詳細記錄,匯至王體乾案頭。

  終於,在第三日深夜,「癸七」親自來報,聲音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王公,機會來了。侯家在無錫那個帶頭鬧事的潑皮頭目,諢號『滾地龍』的,因其在本地過於惹眼,被侯家暫時派來南直隸核心之地『避風頭』,今晚在城南『快活林』賭坊賭錢,身邊只帶兩個跟班。賭坊後巷僻靜,我們的人已摸清路線,可下手。」

  「鄭元標錢莊那個經手不明款項的帳房,明日出城,稱回鎮江老家探親。我們查過,他老家並無急事。其出城路線必經東郊『棲霞鋪』,那裡有一段林密路窄,午後行人稀少,亦可設伏。」

  王體乾眼中厲色一閃:「同時動手!『滾地龍』那邊,要活的,務必問出無錫鬧事的幕後指使及後續計劃。帳房那邊,若反抗激烈,可現場『審問』,務必撬開他的嘴,問清款項去向、接頭人!記住,手腳乾淨,不留活口痕跡(指跟班和可能出現的意外目擊者),事後布置成劫財或仇殺現場。」

  「癸七」心領神會:「是!卑職親自帶人去『快活林』。帳房那邊,由副手『丁九』負責,他也是老手。」

  「去吧。我等你們消息。」王體乾閉上眼,手指微微顫抖。

  ……

  深夜,城南「快活林」賭坊。

  賭坊里一片喧鬧。「滾地龍」正在一張賭桌旁,手氣不錯,面前堆著些錢。他是個一臉橫肉的潑皮,身邊跟著兩個跟班。

  玩了幾把,他起身去後門外小便。兩個跟班想跟著,被他揮手攔下。

  後門外是條髒亂的小巷。滾地龍剛走到牆邊,忽然背後有動靜。他還沒來得及回頭,嘴就被死死捂住,脖子也被鎖住。他掙扎了幾下,但襲擊者手法老練,很快將他制服。他感到脖子邊被刺了一下,隨即暈了過去。

  與此同時,巷口傳來兩聲短促的悶哼,他那兩個跟班也被解決了。

  幾個黑影迅速出現,將昏迷的滾地龍捆好塞進麻袋,清理了一下現場痕跡,然後抬起麻袋,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中。

  凌晨,東郊棲霞鋪外的樹林。

  一輛騾車從南直隸方向駛來,車上坐著鄭家錢莊的吳帳房,他是假借回鎮江探親去送一封密信。

  騾車走到一段偏僻路段時,發現路中間橫著一截枯樹枝。車夫下車去搬,剛彎腰,就被林中射出的無頭木箭打中後腦,暈倒在地。

  車廂里的吳帳房聽到動靜,剛想查看,車頂突然被割開,一個黑影撲進來,用浸了麻藥的布巾捂住他的口鼻。吳帳房掙扎了一會兒,很快也昏迷過去。

  襲擊者從他懷裡找到了那個用特殊火漆封著的信封。他們把昏迷的吳帳房抬走,把車夫拖到林中綁起來,將騾車推到廢棄的岔道上稍作掩蓋,然後帶著俘虜撤離了現場。

  ……

  南直隸守備太監衙門地下暗牢。

  滾地龍被冷水潑醒。他發現自己被按在一個木架子上,手腳都被鐵環扣住,動不了。他看見炭火盆、牆上的各種刑具,還有坐在陰影里的王體乾和站在旁邊的癸七。

  「你們是誰?知道老子是誰的人嗎?」滾地龍強撐著喊道,聲音有點發抖。

  王體乾沒說話,只是對癸七點了點頭。

  癸七走到牆邊,取下一根兩尺來長、一頭粗一頭削得很尖的木錐,還有一把小木槌。

  滾地龍看見那尖錐,臉一下子白了,拼命掙紮起來:「不!我說!我什麼都說!」

  癸七好像沒聽見。兩個力士上前,死死按住滾地龍。癸七用冰冷的錐尖,在他尾椎骨下面最脆弱的地方比了比。

  「無錫北鄉,侯家莊園。」癸七的聲音很平,「誰指使你們鬧事?計劃是什麼?還有哪些地方?」

  「是劉管事!侯家莊的劉管事!他給了五十兩……」滾地龍尖聲叫著。

  癸七手腕一沉,錐尖抵緊,用小木槌輕輕敲了一下。

  滾地龍發出一聲悽厲的慘叫,身體猛地一挺,又被死死按住。錐尖只是剛扎破皮。

  「一次。」癸七數道。木槌再次舉起,這次用了力。

  「噗」的一聲悶響,木錐進去了一小截。

  「啊——!!!饒命!爺爺饒命啊!!」滾地龍的聲音全變了,眼淚鼻涕一起流,身體劇烈發抖,「是劉管事指使!讓我們煽動佃戶搶糧食燒帳本!喊『閹黨加賦,奪我們衣食』!就這些!我知道的就這些!」

  「還有呢?」癸七的木槌停在空中,錐子還留在裡面。滾地龍能清楚感覺到那東西卡在身體裡的痛,每動一下都更難受。

  「蘇州……松江……我真不知道有沒有!劉管事喝多了提過一句『顧老爺』、『鄭老爺』有大買賣……別的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了!!」滾地龍嚎哭著,徹底垮了。

  「你來南直隸幹什麼?侯家外院管事讓你帶什麼口信?給誰?」癸七繼續問,木槌又要落下。

  「我說!我全說!是來避風頭!侯貴管事讓我去『春鶯院』找柳娘!就說『風大,慢行』!就這句!再沒別的了!祖宗!饒了我吧!我都說了!!」滾地龍聲嘶力竭,幾乎昏過去,身下已經一片狼藉。

  王體乾在陰影里抬了抬手。癸七停下,沒有把木錐拔出來——留著它本身就是折磨。他讓人把癱軟的滾地龍從架子上解下來,草草處理了傷口,然後像扔破布一樣丟進了單間鐵籠。

  滾地龍蜷縮在冰冷的地上,身體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裡發出含糊的呻吟。剛才的痛苦和恐懼已經刻進他骨頭裡,他再也不敢有半點隱瞞的念頭,只求少受點罪。

  王體乾拿到了他要的口供。地牢里瀰漫著新的血腥味。他臉色不變,轉向另一邊還沒用刑、但已經嚇傻了的吳帳房。接下來的審問,應該會順利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