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里,朱棣正襟危坐,沒好氣地看著方敬。
「方敬啊方敬,朕是真沒想到,你這日子過得比朕還舒坦。」
方敬一愣:「陛下何出此言?」
【記住本站域名 天天看小說解無聊,𝕥𝕥𝕜.𝕥𝕨超靠譜 】
「何出此言?你昨晚在帳篷里幹什麼?」
方敬的臉一下子漲紅了:「陛下,您不能……」
朱棣嫌棄道:「你別自作多情,朕帶的錦衣衛沒那麼無聊,沒空去聽你的牆角。單純是你動靜哄得太大!」
方敬汗顏:昨晚米瑤從失落到破涕為笑,再驚喜感動再……情緒起伏確實大了些,動靜似乎也確實大了點。
方敬老老實實地低下頭:「臣知罪。」
「等你從阿魯台那回來,自己去領二十軍棍!」
方敬委屈巴巴道:「臣遵旨。」
朱棣也覺得在這件事上老糾纏也不好,於是說道:「行了,這事到此為止。說正事。」
說著,朱棣從案上拿起一捲地圖,在桌上攤開:「這是韃靼王庭的大致方位,是也孫台給的,未必準確,但八九不離十。你此去,記著幾個事情。」 方敬肅然而立。
「韃靼人放的屁,朕一個字都不信!什麼長生天發誓什麼的,朕要是信那個,就成朱允炆了!你過去第一要務就是,不管你用什麼方法,總之確保讓本雅失里和阿魯台都老老實實待著,至少在朕收拾完帖木兒之前,不許他們在背後搞小動作。
還有,韃靼人現在還剩多少實力,牛羊幾何,兵馬幾何,部落是否離散,人心是否渙散。到時候你帶的兵部的佐臣,叫他留意一下。」
方敬點頭。
「還有個事情,你看看有沒機會摸清帖木兒的動向。韃靼地處漠北,與西域諸國多有往來。他們對帖木兒的了解,遠比我們多。你要想辦法從他們嘴裡掏出情報,比如帖木兒的大軍現在到了哪裡,沿途哪些國家降了,哪些還在抵抗,他的糧草補給線怎麼走的,有沒有弱點可尋。」
方敬一一記下:「陛下,臣盡力而為。」
朱棣想了想,有點不放心,補充道:「不要為了套情報把自己搭進去。你活著回來,比什麼都重要。」
「臣明白。」
朱棣從案下取出一個木匣,推到方敬面前。方敬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卷黃綾。
「空白聖旨,朕給你五道。此次出使路途遙遠,一來一回傳遞消息太費時日。萬一遇到突發狀況,你來不及請示,就自己酌情處置。」
方敬詫異地抬頭看著朱棣。
朱棣道:「你放心用。只要是為了大明的利益,出了什麼事,朕給你兜著。」 方敬鄭重拱手:「臣,謝陛下信任。」
朱棣不在意地擺擺手:「至於韃靼那邊的封賞,朕給你一個底限,本雅失里,最高可以封為忠順王。阿魯台,可以封為都督同知或都指揮使,看他的表現。至於其他人,你自己掂量著辦。」
方敬一一記下。
「行了,該說的都說完了。你趕緊回去準備,明日一早就出發。早點辦完事,早點滾回金陵。別在朕的軍營里礙眼。」
方敬笑笑,抱著木匣走出中軍大帳,正要往自己的帳篷走去,忽然聽到身後帳簾縫隙里傳來朱棣的笑聲。
「方公啊方公,你可真是……天馬行空。」
方敬的腳步頓住。
老爹麼?
不過,自然也不可能再走進去追問朱棣,方敬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回去路上,剛好又經過了朱高煦的營帳,方敬猶豫了下,沖帳外值守的親兵打了個招呼:「漢王殿下可在帳中?」
親兵道:「回尚書,殿下正在帳中。我這就去通傳。」
自然,方敬暢通無阻。 走入帳內,就看到朱高煦正坐在小馬紮上,面前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
踩扁的銀酒壺,鑲著瑪瑙的蒙古刀、綠松石的項鍊、鎏金銅馬鐙……
方敬仔細看看朱高煦,確認不是走到某個雜貨鋪子了。
朱高煦見方敬進來,指了指地上那堆破爛,哭喪著臉說:「姨父,這次那麼漂亮的勝仗,我就弄這些東西回來了……」
方敬羨慕地看著這些破爛……不是,工藝品!
「不錯了,至少值兩三百兩呢。」
朱高煦苦笑一聲。
這些玩意,還不夠填紀綱那落下的饑荒呢。
他越說越激動,說到最後卻突然泄了氣,整個人往榻上一癱,有氣無力地問了一句:
「姨父,你去韃靼王庭,不會是……是不是以後沒仗打了吧?」
方敬看著朱高煦那副垂頭喪氣的樣子,心裡嘆了口氣。
「不會的,放心吧,高煦。以後有你打的。」 「怎麼說?韃靼臣服,瓦剌也是秋後的螞蚱,還有什麼仗讓我打的?」
「帖木兒。」
朱高煦撇了撇嘴:「不就是個西域的土財主嘛,能有幾個錢?」
方敬笑了:「殿下可知撒馬爾罕?帖木兒的都城,被稱為『地上的天堂』。城裡有四座花園,每一座都比咱們金陵的玄武湖還大。花園裡種滿了從大馬士革移植過來的玫瑰,引自波斯的果樹,地面鋪的是白色大理石,噴泉里流的不是水,是玫瑰露。」
朱高煦試圖腦補一下,但是腦補失敗:「玫瑰露?那玩意兒不是用來熏衣裳的嗎?拿來噴泉?」
「還有更離譜的。帖木兒的宮殿,大殿裡的柱子是純金包鑲的,地面鋪的是和田玉。他宴請外國使臣的時候,用的酒杯是整塊水晶雕成的,盤子是羊脂白玉的。一頓飯,夠金陵一戶殷實人家吃一輩子。」
朱高煦的嘴巴已經合不攏了。
「再說他的國庫。帖木兒征戰四十年,打下了波斯、美索不達米亞、敘利亞、安納托利亞,洗劫了印度德里蘇丹國。這些地方的財富,全部被他搬到了撒馬爾罕。金幣堆滿了三百個地窖,絲綢和錦緞足夠把整座撒馬爾罕城裹起來,寶石和珍珠用麻袋裝,論斤稱。」
朱高煦已經垂
涎欲滴了,暈暈乎乎地問道:「姨父,你沒騙我吧?」
「我騙誰也不會騙你啊。」方敬一臉真誠。
朱高煦連連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所以,哈哈,高煦,你現在還覺得沒仗打嗎?帖木兒那兒,光是撒馬爾罕一座城,就夠咱們大明將士吃好幾年的。」
朱高煦激動得直竄,從那堆破爛里抓起一個純金的圓環,是裡面最值錢的。
他拿著圓環遞給方敬:「府上曹夫人快生產了吧?姨父,這玩意給你,回頭你熔了打個金鎖什麼的。給孩子戴著玩吧!」
方敬毫不客氣,一把接過:「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帖木兒的奢華,真的不是方敬胡編亂造。
帖木兒的面前是一張矮几,几上擺著七八隻銀盤和金碗,裡面盛著各色吃食。
一名侍從跪在一旁,用一把鑲滿寶石的小刀,將一塊烤得金黃流油的羊腿切成薄片,整齊地碼在金盤裡,然後雙手奉上。帖木兒拈起一片,放入口中,慢慢咀嚼,滿意地眯起眼睛。
這羊,也不是普通的羊,是呼羅珊山區特產的尾羊,肉質細嫩不帶膻味,烤制時腹內塞滿了杏仁、葡萄乾和藏紅花調味的米飯,外皮刷上一層蜂蜜和石榴汁調成的醬汁,是帖木兒的最愛。
這次出行,隨行的廚師,趕著整整兩百隻羊,專供帖木兒享用。
當然,為了羊的風味,飼料也是專人帶的苜蓿和野蔥。
他又拿起一枚從大馬士革運來的用蜂蜜醃製過的無花果,塞到嘴裡,蜜汁順著他的手指淌下來,旁邊的侍從立刻遞上一方雪白的絲綢手帕。帖木兒擦過以後,隨手丟到一邊。
帖木兒又端起一隻水晶杯,杯中盛著用撒馬爾罕皇家果園裡採摘的石榴鮮榨的石榴汁。他呷了一口,咂了咂嘴,目光轉向對面的傅安。 「傅大使,你們大明的皇帝,平日裡吃的比我好嗎?」
「臣不知。」
帖木兒笑道:「不知?是怕被比下去了,不敢告訴我吧?」
傅安平靜道:「當今天子如何用膳,臣被扣在貴國十餘年,根本無從知曉。」
帖木兒似乎對這個話題頗感興趣:「哦?那洪武可汗呢?你總該聽說過吧?他吃什麼?」
「臣聽聞,太祖皇帝每日用膳,不過四菜一湯。主食是糙米飯,偶爾加一道蒸魚或燉雞,逢年過節才上一道羊肉。所用器皿,不過是尋常青瓷碗,不喜金銀。」
帖木兒哈哈大笑:「四菜一湯?糙米飯?把黃金家族趕出大都的洪武可汗,統領中原,富有四海,就吃這種東西?看來,你們大明,也不過如此嘛。」
說真話,傅安真的不理解這幫外國人的思維。
石崇王愷奢侈,被編進世說新語,被作為反面教材都一千年了。
傅安道:「我太祖皇帝以布衣之身,御極天下,日常生活簡樸無比。孝慈高皇后在後宮中親自紡紗織布,皇子皇孫的衣裳打了補丁照樣穿。大汗今日這一頓飯,夠大明一戶農家吃上整整一年。這些從大馬士革運來的無花果,從波斯運來的藏紅花,從印度運來的胡椒……每一味香料、每一枚果脯的背後,都是沿途百姓的血汗和駝夫的性命。大汗將這些民脂民膏堆在自己的餐桌上,以此為榮,以此為樂……恕臣直言,這桌飯菜,臣聞之欲嘔,因為……都是血腥味。」
帖木兒看著傅安,目光變得銳利起來,像一頭狼在觀察自己的獵物。
沉默了許久,他忽然又笑了:「傅大使,你在試圖激怒我。」 「大汗言重了。臣不過是實話實說。」
帖木兒笑道:「你逞口舌之快嗎?是怕大明輸嗎?」
傅安迎著帖木兒的目光:「臣之所以敢說,是因為臣敬大汗也是一代豪傑。大汗出身也是不高,卻能橫掃波斯、擊敗奧斯曼、臣服金帳汗國,將撒馬爾罕建成天下矚目的都城。這份功業,放眼當世,確實沒有幾人能夠比肩。正因為大汗是豪傑,臣才不願看到大汗沉溺於這些浮華享樂之中,漸漸磨去了當年的鋒芒。」
「臣被扣在大汗帳中十餘年,親眼看著大汗的餐桌越來越豐盛,宮殿越來越華麗,出征時帶的隨從和行李越來越多。臣斗膽問一句,大汗有多久沒有親自騎馬衝鋒了?有多久沒有和普通士兵一起吃同一鍋飯了?」
帖木兒聽完,沉思很久。然後開口道:「傅安,你說的好像有點道理……不過,我的牙齒已經啃不動那些硬邦邦的乾糧了。帖木兒的大軍攻無不克,戰無不勝。我吃的比你們大明皇帝好,是應該的。不過……傅安,你是個有意思的人。來人,給傅大使換一份餐食,和我一樣的。」
傅安:我的媽呀,還有意外收穫?
想討好我?哈哈,我吃掉你們的好東西,減耗你們的糧草,也是為大明做貢獻了。
「大汗,臣胃口頗大。」
帖木兒笑道:「你能吃多少,我就讓他們上多少。」
結束以後,傅安被兩名帖木兒軍士用擔架抬回自己的帳篷。
陛下……臣……盡力了……
實在吃不下了。 「大人,您回來了?」
他的女僕瑪麗亞姆迎了上來。
「今晚怎麼回來這麼晚?大汗請你赴宴了?」
傅安有氣無力:「嗯。吃得還……ye~~~」
瑪麗亞姆趕忙收拾。
「大人?您沒事吧?」
傅安擺擺手,示意沒事,覺得帳篷里悶得慌,又腥濁難聞,於是走出帳篷。
仰頭看著頭頂的星空,銀河橫貫天際,直奔東方。
傅安笑了。
因為帖木兒老了。
他正在用黃金和絲綢給自己築一座牢籠。
撒馬爾罕修建了一座巨大的清真寺,據說穹頂高得需要登上三級台階才能仰望到頂端;他還在籌劃建造一支龐大的艦隊;他召集了全國的智者,正在編纂一部包羅萬象的大典…… 就像今晚那桌盛宴——看起來琳琅滿目,吃下去卻只
會讓人嘔吐。
帖木兒啊帖木兒,你修再高的清真寺,造再大的船,編再厚的法典……又有什麼用呢?
你忘了你是怎麼起家的了。
而我,還記得我的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