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孫台覺得大明這位的禮部尚書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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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見識過大元帝國榮光的老人,他是知道華夏王朝的禮節的。
走路步伐的大小、作揖彎腰的幅度,手舉的高度、出行的儀仗排場……都有規矩,一絲不苟。
也孫台內心中一直嚮往著這種高大上的禮節,莫名其妙覺得逼格特別高。
所以,當他得知大明派來的正使是禮部尚書時,心裡是又興奮又忐忑的。
拜託,禮部尚書,掌天下禮儀祭祀,那是漢人朝廷里最懂規矩的人之一!
這樣的人出使,那些排場講究,能將就嗎?
得好好學學。
也孫台甚至在第一次跟方敬打交道的時候,文縐縐地用了古稱:「大宗伯奉旨出使,一路遠行,辛苦、辛苦。」
方敬居然笑著婉拒了:「太傅不必如此客氣,叫我敬之就行。」
也孫台想:人家給面子,自己也不能蹬鼻子上臉不是?
於是,也孫台就規規矩矩稱呼「天使」了。 不過,他心裡有一點點遺憾,方敬怎麼沒叫自己「台輔」啊?蒙古那些土老帽,見到自己叫聲太傅都是懂禮貌的了。不少人還見面喊他也孫台諾顏呢。
這怎麼像話!叫的跟部落里的土財主似的。
當然,方尚書還是有點官儀的,比如那四方步邁的,四平八穩,不慌不忙。讓也孫台大長見識,自己私下裡還偷偷學過。
還有,也孫台原以為,禮部尚書出使,怎麼著也得是旗幡招展、甲士如雲、鼓吹喧天。他還特意讓部下帶了二十名騎手在前開路,以示隆重。
結果方敬的使團從明軍大營里出來的時候,也孫台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前頭是兩個親兵扛著「禮部尚書奉敕」的木牌,後面跟著一面黃旗、一頂黃蓋,再往後是一輛普普通通的馬車。馬車旁邊跟著兩百個騎兵。
還有五個人,抬著幾個箱子跟在後面。
這是什麼意思?賜給我們的禮物嗎?是不是寒酸了點,那麼少?
也孫台覺得有點尷尬。正主輕車簡從地出來了,顯得他這邊用力過猛。
而且,這位禮部尚書,日常不待在馬車裡,居然經常騎著馬,跟一名女子並騎而行,有說有笑。時常還落在隊伍後面。
隨行的使團里,還他媽有個瘸子?
大明選官現在那麼不講究了嗎? ……
禮部尚書正午時候怕熱,躲在馬車裡午睡了一會兒,醒來以後發現米瑤不在身邊。
他下了馬車,牽了一匹馬,四處張望了一下,發現米瑤停在一條小河邊上,正望著遠處的河谷發呆。
方敬騎了過去:「怎麼了?」
米瑤回過神來,輕聲說了一句:「這條河,往上走,就是我們克烈部了。」
方敬低聲道:「想家了?」
「也不算想家……就是看到這條河,忽然想起來,小時候我阿爸帶我去克烈部參加那達慕,就是沿著這條河走的。那時候河水比現在大,我阿爸騎馬馱著我,我們走了半個月才到。」
方敬剛要安慰,米瑤卻突然跳下馬,從馬鞍側面掛著的褡褳里掏出一個什麼東西。
「方敬,你先從馬上下來。」米瑤走過來,把東西放在了方敬的馬鞍上。
「給你。」
「怎麼了?」方敬納悶,但是還是老老實實下馬。
米瑤從褡褳里掏出一個灰白色的毛茸茸的墊子,仔細地固定在方敬的馬鞍上。 「這是……」
米瑤得意道:「前兩天你的兵不是打了幾隻兔子嘛,我跟他們要來幾張皮子。用兔腦鞣製了一下,這樣皮子不會硬,也不會掉毛。你墊在下面,騎馬的時候就沒那麼磨胯了。等你大腿那兒有了繭,就會和我一樣,怎麼樣都不會疼了。」
這幾天,方敬騎馬的時間太長,大腿內側被馬鞍磨得紅腫,真下馬走路的時候都要岔開個八字腳,一步一挪,慢悠悠往前走才不疼。
方敬笑道:「你大腿內側那兒,怎麼依然細嫩,沒有長繭的模樣?」
本來,耍個流氓,調戲一下,是想看姑娘臉紅害羞,嬌嗔兩句,再輕輕軟綿綿錘上一下,來句嬌滴滴的「你討厭」的。
但是米瑤居然認真答道:「其實是你姿勢不對,不能把全身力量壓在馬上的,要微微抬起來一點,自己腳要出力,只有慢悠悠行走的時候才完全騎在馬上。」
說著,米瑤還主動給方敬演示了一下什麼是正確的騎馬姿勢。
方敬一下解決了自己一直以來的兩個疑惑。
第一個是為什麼「馬步」叫「馬步」;
第二個是,年紀輕輕的小姑娘,怎麼那麼會蹲的,比之什麼歌舞團十八蹲還會,而且體力還如此充足。
使團在草原上走了五天。
第五天下午,也孫台派人來通報方敬:前方有一個韃靼部落,大約三四百帳,今晚可以在那裡借宿,補充一些淡水和干糞。 到了那個部落,方敬的第一反應是,這個部落是不是遭了瘟疫?
那些帳篷零零散散地分布在一條小河的兩岸,但規模遠沒有也孫台說的三四百帳那麼多,目測最多一百來帳。而且許多帳篷的氈布上都打著補丁,顏色深淺不一,像是用不同年代的舊氈片拚湊起來的。營地周圍看不到多少牲畜,只有零星幾群瘦骨嶙峋的羊在啃著枯黃的草根。
也孫台已經催馬向前,和一個迎面而來的韃靼人碰了頭。兩人用蒙古話快速交談了幾句,那人便調轉馬頭,飛奔回營地報信去了。
也孫台回到方敬身邊,面色如常:「天使,前面是察罕部,首領叫莫日根。我已經讓人去通知他準備接待,今晚就在這兒歇腳吧。」
方敬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使團接近營地的時候,部落里的人已經陸續走了出來。
方敬發現,這麼一個部落,男人只有十來個人,而且還有七八個半大孩子,成年人只有兩個算得上是壯年,剩下的看起來也
超過五十歲了。
首領莫日根看起來歲數也是不小,他看到也孫台,快步迎了上來,兩人互相扶住對方的肩膀,額頭相觸,行了一個蒙古式的問候禮。然後也孫台側過身,向他介紹方敬,說了一句蒙古話。
莫日根看向方敬,眼神複雜,也孫台又催促幾句,他才心不甘情不願的單膝跪地,說了幾句話。
米瑤在方敬耳邊低聲道:「他說,察罕部莫日根,見過大明來的諾顏。」
方敬點點頭:「莫日根首領不必多禮,我們路過貴部,叨擾了。」 要不說米瑤是個語言小天才呢,翻譯信達雅不說,甚至連說話人的口氣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米瑤冷冰冰對方敬說道:「部落簡陋,沒什麼好東西招待,請大明的客人不要嫌棄。」
方敬自然不在意,一行人走入了部落里。
部落內部比外面看起來更加觸目驚心。
一個老婦人坐在自家帳篷門口,正在用骨頭磨製一根針,旁邊放著幾張已經磨損得幾乎透明的羊皮,看樣子那是要做冬衣的材料,但顯然遠遠不夠抵禦漠北的寒冬。
幾個更小的孩子圍著篝火亂叫,還有人朝方敬一行丟干牛糞,但是很快被莫日根嗬斥下去。方敬留意到,這些孩子大部分發育都不正常,矮小瘦弱。
莫日根將他們引到營地中央最大的一頂帳篷前,掀開門帘,請方敬和也孫台進去。帳篷裡面比外面看起來稍微體面一些,地上鋪著幾塊羊毛氈,角落裡堆著幾個皮口袋和木箱,中央的火塘里燃著一小堆火,火上吊著一隻鐵鍋。
莫日根的妻子烏蓮娜端著一隻木盤走了進來,把木盤放在方敬面前。
米瑤翻譯道:「她說,家裡沒什麼好東西,這點酸奶干請天使嘗嘗。」
方敬拿起一塊酸奶干,放進嘴裡。酸,硬,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陳味,顯然是存放了太久,已經不新鮮了。但他面不改色地嚼了嚼,咽了下去,對米瑤說:「告訴她,很好吃,多謝款待。」
也孫台在跟莫日根大聲說話,米瑤也小聲翻譯:「也孫台叫莫日根殺羊,但是莫日根說,部落里剩下的羊要留著過冬,不敢宰殺。但是他們可以讓所有的男人和孩子去河裡撈魚,煮一鍋魚湯,配上些野菜和炒麵。」
方敬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當天晚上,方敬坐在篝火邊,篝火上烤著一隻羊,滋滋冒油。
羊烤得不錯,表皮金黃酥脆,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香氣瀰漫了整個營地。
也孫台笑眯眯道:「天使,趁熱吃,涼了就腥了。」
方敬割了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味道確實不錯。但他看了一眼不遠處,莫日根一家人圍坐在另一堆篝火旁,幾個孩子蹲在他們身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方敬手裡的羊肉,口水掛在嘴角。
方敬嚼不下去了,看了一眼米瑤
米瑤會意,拿起一隻羊腿走了過去。
方敬嘆道:我好聖母啊……但是……看到孩子餓著,似乎就是中國人的軟肋。
也孫台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什麼都沒說。
吃過晚飯,也孫台安排了守夜的人手,然後對方敬說道:「天使,今晚你就住莫日根的帳篷,我已經讓他們騰出來了。我和部下在外面扎幾個小帳就行。」
方敬看了他一眼:「這怎麼好意思,占了主人的住處。」
也孫台擺了擺手:「草原上的規矩,客人來了,主人騰帳篷,這是禮數。天使不必推辭。」
方敬沒有再客氣,點了點頭。 夜色漸深,方敬坐在帳篷里,帳篷的門帘被人從外面掀開,米瑤鑽了進來。
「你怎麼去了這麼久?我還在等你給我大腿那上藥呢。」
米瑤道:「我去跟部落里的女人們說話了。」
「哦?」方敬來了興趣,「都聊了什麼?」
「也孫台沒有攔我,他甚至還主動跟莫日根說,讓烏蓮娜帶我到處轉轉。我先跟烏蓮娜聊的。她說,察罕部以前確實有三四百帳,那是五六年前的事了。這幾年接連出了幾件大事,人就越來越少了。」
「什麼事情?」
「最近的,就是你們那個很窮的王爺打贏的那場仗,察罕部被抽走了一百多個壯年男人,都是部落里最好的獵手和戰士。莫日根的兒子巴圖爾也在其中,他才十九歲。」
「後來呢?」
「後來,那一百多個人,一個都沒回來,烏蓮娜說,她連兒子的屍骨都沒有見到。有人說看見他被你們的火炮炸碎了,什麼都找不到了。」
方敬不知道咋搭話。
「還有……就是之前克烈部那場仗,克烈部派了三十個人,只回來了一個人,而且胳膊還斷了。」米瑤嘆息。
「另外,前年大明皇帝御駕親征,大軍北上,雖然沒有打到這一帶來,但沿途的部落都嚇壞了。察罕部也跟著往北逃,結果那年春天來得晚,草沒長起來,牛羊餓死了大半。好不容易熬到夏天,又哄了一場瘟疫,人和牲口一起病,又死了不少人。」 方敬閉上了眼睛。
「還有一件事。烏蓮娜跟我說,她們部落里有一個習俗,老人到了實在干不動活的年紀,會在冬天最冷的時候,一個人走出帳篷,然後就再也不回來了。她說,去年冬天,她的父親就是這樣走的。走之前,他把自己的皮襖脫下來留給了孫子,說自己反正也用不著了。就是給他兒子了,她現在……還在心疼那個袍子,說擔心晚上冷,才給兒子披上,早知道,就不給他了。方敬,你是不是覺得很可笑?一個母親的兒子死了,居然在後悔不該給他穿袍子。」
方敬搖搖頭:「並不,你之前跟我講過一個故事,說一個奶奶,自己的兒子死了,然後跟別人吵架,多要了一點茶葉和鹽巴……其實都是一個意思。草原上,難過都是一種奢侈品。」
容不得方敬動惻隱之心……
但是,同情歸同情,對大明……這樣挺好的。
方敬想起來後世的一些討論,類似朱棣
根本沒有任何所謂武功,五征漠北是無功而返,徒耗錢糧,勞民傷財之類。
無腦明粉很可笑,但是無腦明黑也不遑多讓。
有些人覺得所謂功勞,就是要把疆域擴展到某個地方,地圖上的版圖擴大多少,才叫功勞。
但是在這裡,在察罕部的篝火旁,「功」卻具象化了。
如果朱棣沒有北伐,沒有連續親征漠北,韃靼人會怎樣?他們會休養生息,恢復元氣,然後在大明邊境最虛弱的時候捲土重來。
後世的人坐在電腦前,翻著故紙堆,輕飄飄地說一句「永樂北伐無功」。 他們哪裡知道,這份「無功」的背後,是多少個察罕部這樣的部落被活活拖垮,多少個烏蓮娜失去了兒子,多少個老人默默地走進冬天的風雪裡,把自己的皮襖留給了後人。
方敬低聲道:「陛下是對的。」
米瑤道:「方敬,你說……有沒有可能,讓大明和草原,永遠不要再打仗了?」
方敬道:「這次,我們試試看吧。」
米瑤抬起頭看他。
「我沒法跟你保證以後永遠不打仗,但是,我想試試看,如果能談成一個局面,看看能不能在你我活著的時候……和平一點。」
後世而來的方敬,是有「中華民族」這個基本概念的。
「嗯,我相信你。」米瑤說完,就站了起來,走到方敬面前蹲下。
方敬嚇了一跳,但是又看米瑤沒有扎頭髮的意思,於是問道:「你幹嘛?」
「褲子脫了。」
方敬大喜。
米瑤面無表情地說道:「你剛才不是還說在等我給你大腿上藥嗎?」 也……行吧。
軟軟的小手上藥,也挺舒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