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六章 半死不活才是好蒙古人

  果然,聽完也孫台的話以後,朱棣臉上的喜色一閃而過。

  不過,很快。

  若不是方敬一直盯著他的表情在看,幾乎要錯過了。

  朱棣看著也孫台,似乎是重新評估這個老頭。突然開口說道:

  「那個帖木兒……是你們請來的嗎?」

  也孫台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態,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陛下,臣若說韃靼部一無所知,您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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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棣道:「你們韃靼在漠北,帖木兒在西域,中間隔著哈密、吐魯番,井水不犯河水。他二十萬大軍調動,沿途要經過多少部落、多少綠洲?你們韃靼的眼線遍布西域商路,這麼大的動靜,你們事先會不知道?……或許,你們不僅知道。恐怕還派人聯絡過。甚至,他之所以選在這個時候東進,就是你們請來的。」

  也孫台躬身:「陛下英明。」

  「那朕問你,既然是你們請來的『客人』,為什麼又要推走?」

  也孫台苦笑道:「陛下明察秋毫,臣無話可說。帖木兒,確實是我們請來的。」

  帳中一陣輕微的騷動。  也孫台沒有理會身後的目光,繼續說道:「但陛下可知,韃靼為何要出此下策?」

  朱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也孫台平靜道:「因為韃靼快要活不下去了。去年冬天,漠北遭遇了百年不遇的白災,凍死的牛羊數以萬計。今年春天又哄了旱災,草場枯黃,牲畜瘦弱不堪。陛下此時御駕親征,大軍壓境。我都難以想像,今年冬天,韃靼人將會有怎麼樣的命運。更不用說瓦剌在側,虎視眈眈。他們隨時可能趁著韃靼虛弱的時候,從背後咬我們一口。」

  「臣說實話,韃靼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邊緣。若再不想辦法,不等陛下來打,我們自己就先撐不住了。」

  朱棣玩味道:「所以你們求助帖木兒?」

  「是的,我們派人聯絡了帖木兒帝國,告訴他們,大明在西域的防禦空虛,此時東進,正是良機。我們希望帖木兒的大軍能夠牽制住陛下的兵力,讓韃靼獲得喘息之機。」

  朱棣都有點被繞糊塗了:「你說韃靼活不下去,所以要請帖木兒來牽制朕。但現在帖木兒真的要來了,你又跑來向朕求饒……這啥意思?帖木兒很強,據說他在西邊未嘗一敗。你們韃靼為什麼不跟他們合作?以他的兵力加上你們對草原的熟悉,說不定真能成事。」

  也孫台搖了搖頭:「陛下有所不知,因為……帖木兒算得上是蒙古人。」

  朱棣微微一怔。

  「他是蒙古人,他若真的擊敗了大明,占據了中原,他不會允許韃靼繼續存在的。他會吞併我們,改編我們的部落,讓黃金家族徹底成為歷史。陛下是漢人。陛下要的是韃靼稱臣納貢、不犯邊塞。漠北沒有辦法去墾田種糧,中原天子對此無意。所以,對於韃靼來說,請帖木兒是為了活著,請求陛下……是為了讓黃金家族活著。」

  也孫台再一次跪了下去,胸口甚至都伏在了地上:「所以臣懇請陛下,接納韃靼的歸附,受我汗『天可汗』之尊號。」

  「完者圖汗以長生天之名起誓——韃靼若負大明,草原永無青草,河流全部乾涸,我黃金家族子孫世代為奴,永不超生。」  朱棣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道:「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你先下去歇息,此事容朕思量,明日給你答覆。」

  也孫台伏在地上,又叩了一頭,才在親兵的引領下退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帳內的氣氛卻沒有因此而鬆弛下來。

  朱棣靠在椅背上:「都說說吧。」

  朱能抱拳道:「陛下,臣以為此事不必猶豫!韃靼已是窮途末路,此番前來求和,不過是緩兵之計。我軍新勝,士氣正盛,正該一鼓作氣,掃平漠北!」

  張玉也點頭附和:「成國公所言有理。韃靼反覆無常,今日稱臣,明日反叛,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眾人七嘴八舌,朱棣卻看著方敬:「敬之,你怎麼不說話?」

  方敬一直在低頭沉思,聽到朱棣點名,抬起頭來:「陛下,臣的看法……可能與諸位將軍不太一樣。」

  「哦?說來聽聽。」

  「臣以為,韃靼的歸附,可以接受。」

  朱棣心中一喜,方敬卻繼續道:「但臣接受的理由,和也孫台說的那些話無關。臣接受的理由很簡單,因為韃靼已經足夠弱了。成國公方才說,我軍新勝,士氣正盛,正該一鼓作氣掃平漠北。這話在軍事上沒有錯。但是……掃平之後呢?」

  朱能一愣:「什麼之後?」  方敬道:「掃平漠北之後,誰來守?草原不是農田,不能屯墾;漠北不是城池,不能駐軍。就算我們把韃靼的可汗抓來,把他們的部落打散,大軍一退,用不了多久,新的部落就會填補真空。瓦剌會來,或者別的什麼部落會來。草原永遠不缺新的主人。到那時候,我們今天的仗就白打了。」

  他轉向朱棣,認真道:「但如果我們接受韃靼的歸附,讓他們成為大明的藩屬,情況就不一樣了。韃靼弱,所以他們需要大明的庇護;他們需要大明的庇護,所以他們不敢背叛。一個弱小的韃靼,比一個被消滅的韃靼更有價值,因為他們會成為大明在北方的屏障,替我們擋住來自更北方的威脅。」

  「至於帖木兒……二十萬大軍,號稱百萬,橫掃波斯和小亞細亞,連奧斯曼人都被他打敗了。這才是真正的強敵。如果我們把兵力消耗在漠北,等帖木兒打過來的時候,拿什麼去擋?」

  朱棣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敬之言之有理。朕心裡也是傾向接受。理由跟敬之的差不多。」

  方敬翻個白眼。

  騙騙哥們得了,別把自己也騙了……

  朱棣絲滑的已經考慮到下一步了:「既然要接受韃靼的歸附,那就得派人去一趟韃靼部,探探虛實。也孫台說的話,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得有人親自去看看,本雅失里到底是什麼態度,阿魯台又在打什麼算盤

  。」

  他轉過身來,目光在帳中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方敬身上,又移開了,猶豫了一下。

  派誰出使?

  此次北伐,出行的文官並不多。除了方敬,地位最高的是刑部尚書鄭賜。

  但是,鄭賜是正兒八經幫朱棣處理軍務的,各種文件審批,都是由鄭賜深度思考,開啟總結文件模式以後,再以最直白、最不繞彎子、最一針見血的方式,匯報給朱棣的。  方敬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願往。」

  朱棣立刻搖頭:「不行。你上次已經冒過一次險了,朕不能再讓你去韃靼涉險。」

  「陛下,」方敬堅持道,「也孫台此番前來,規格極高,以太傅、左丞相之尊親自出使。若我方只派一個尋常使臣,反倒顯得底氣不足。臣以禮部尚書之身前往,才算對等。」

  「況且,臣也想去看看。韃靼到底是真的窮途末路,還是在演戲。這個判斷,臣自信還能做得出來。」

  朱棣看著方敬,嘆了口氣:「你啊……」

  他揮了揮手:「罷了。你去準備一下,帶上幾個得力的人手。明日朕給了也孫台答覆之後,你就隨他一同北上。韃靼倒是不敢殺大明的使臣,這點朕倒是有這個自信。」

  也孫台大老遠過來,自然要安排吃飯。

  朱棣在自己的中軍大營前,準備了晚宴。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也孫台忽然站起身來,端著酒杯走到帳中,朝朱棣深深一躬:「陛下盛情款待,臣無以為報。臣年輕時曾在大都居住多年,學過一些歌舞。今夜願獻歌一曲,為陛下助興。」

  朱棣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哦?卿還會歌舞?」

  也孫台微微一笑,走到篝火前,開口唱了起來。

  他唱的是元朝的宮廷曲《賀聖朝》。歌聲蒼涼而悠遠,唱到興起,甚至開始翩翩起舞。  帳中的大明官員們面面相覷,神色各異。

  方敬端著酒杯,看著也孫台在帳中賣力表演,心中暗暗感慨:堂堂韃靼三號人物,此刻卻像一個伶人一般在敵國的君主面前獻歌獻舞,真是能屈能屈啊。

  我要是去韃靼,不會讓我唱歌吧?

  這不好吧?那得旁邊做個妹子才能開唱啊。

  一曲終了,也孫台收勢站定:「臣獻醜了。」

  朱棣撫掌大笑:「好!好歌喉,好舞姿!來人,賜酒!」

  也孫台接過酒杯,一飲而盡,退回座位。帳中的氣氛因此又熱絡了幾分,觥籌交錯之間,韃靼使團和大明的將領們似乎也放下了幾分戒備,開始互相敬酒寒暄。

  方敬看著這一幕,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卻不自覺地飄向了西方的夜空。

  帖木兒……

  ……

  傅安跟隨著帖木兒,即便是他,也被帖木兒的行軍帳篷的奢華驚到了。

  這簡直是把撒馬爾罕搬走了!或者說,帖木兒的行軍帳篷,是一所移動的首都!  帖木兒所在的核心區,估計有約五萬座帳篷,按街道排列,裡面有肉販、廚子、烤餅爐、果品攤,甚至澡堂和各類工匠分區。

  而帖木兒的主帳由十二根巨柱和二十四根小柱組成;外固定用約五百根繩索,帳內一頭到另一頭要三百步。

  二十萬大軍看起來不多,但是帖木兒的大軍出征常帶家屬、牲畜、商販、工匠、輜重。

  為了這個龐大的帳篷群,帖木兒軍有專職「搭帳人」(yrtcis),按規則布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