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五章 願尊陛下為天可汗!

  方敬和朱高煦同時揉著腰,出現在了朱棣的中軍大帳門口。

  「怎麼了?高煦?」

  「哦,姨父啊,唉,昨晚被一個韃子戳了一下,還好我這甲不錯,但是戳得生疼,到現在還難受呢。」朱高煦答道,然後納悶地問方敬,「姨父,你是怎麼了?」

  方敬心虛道:「哦哦,我這也是戳得。」

  朱高煦也納悶,但是沒細問,拉著方敬一起進入大帳。

  帳內,人已經聚齊,朱棣坐在主座上,看到兒子的狼狽模樣,心中雖然心疼,但是也滿是驕傲,開口溫和道:「高煦,受傷了?不嚴重吧?來人,搬把椅子,給漢王坐下。」

  說著,又看到同樣狼狽的方敬,嘴一撇,沒搭理他。

  「昨晚朕在帳中,只聽炮聲連天,就知道是一場酣暢淋漓的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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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敬下意識抬頭看了看朱棣,見朱棣似乎是在對朱高煦說話。

  「來,高煦,跟大夥說說!」朱棣有意給兒子揚名。

  朱高煦眉飛色舞地介紹了昨晚的戰況。

  朱棣聽了朱高煦的描述,連連點頭,臉上滿是掩飾不住的得意之色。  「好!好啊!三萬韃靼騎兵,被你打得潰不成軍,逼得禿孛羅倉皇逃竄。這一仗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風!高煦,你做得很好!」

  帳中諸將紛紛點頭附和,唯獨朱能和張玉對視了一眼,兩人臉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朱能上前一步,抱拳道:「陛下,下一戰,臣請出戰。」

  張玉也接口道:「陛下,臣也請戰!」

  朱高煦頓時不樂意了:「成國公、張將軍,你倆這是什麼意思?我沖在最前面,親手砍翻了不下十個韃靼人,身上的甲還被戳了一下,到現在還疼著呢!付出那麼多,下一戰自然還是我上。」

  「殿下,總不能這次都被你包圓了吧?」張玉道。

  朱能和張玉歲數跟朱高煦相差都不大,眼見朱高煦立下大功,忍不住起了攀比之心。

  朱棣的笑容收斂了幾分,沉吟了片刻,然後開口:「此戰,高煦雖然勇猛,但是畢竟也賴神機營,以及熱氣球偵查的功勞。高煦又是朕的兒子,要是大加褒獎,反而被人說朕徇私了……這樣吧,高煦,這一仗你打得很好,朕心裡有數。但為了避免旁人議論,這次的賞賜就免了吧。」

  朱高煦愣住了。

  方敬睡得太少,都產生幻聽了,一瞬間感覺聽到了玻璃碎掉的聲音。

  朱高煦心碎道:「父……陛下……不是……我……」

  他眼淚都要流下來了:「我沖在最前面啊!我砍了十多個人啊!我差點被流矢射中啊!我的甲都被戳了個坑啊!回頭還要我自己花錢補呢!您說免了就免了?」  朱棣歉意道:「朕知道你委屈,但朕身為天子,不能授人以柄。此事就這麼定了。」

  朱高煦站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魂一般,眼神空洞地望著帳頂。

  好不容易攢了點外快,結果賞賜被取消了。

  這仗打得,淨虧。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找了個角落自抱自泣。

  朱棣沒有發現兒子的失落,笑嗬嗬道:

  「方敬。」

  方敬聽到朱棣點名,連忙站直了身子:「臣在。」

  「你是禮部尚書,即刻擬一份捷報,發往金陵,讓太子知曉前線戰況。措辭要得體,既要寫出我大明的軍威,也不要過於張揚,免得朝中那些言官又說朕窮兵黷武。」

  「臣遵旨。」方敬毫不緊張。

  來前線,也是要帶秘書噠!這種捉刀代筆的事,方尚書有團隊幫忙的!

  正事說完,帳內大部分人心情都不錯,開始說笑起來,氛圍其樂融融。  就在這時候,帳簾突然被掀開,一個傳令兵氣喘吁吁衝進來,甚至來不及通報。

  朱棣面色一沉,剛要斥責,那人急道:「啟稟陛下!邊關急報!西寧侯宋晟八百里加急密信!」

  宋晟?

  朱棣一愣,自己今年剛剛表彰他鎮守邊關有功,封為侯爵,又下嫁女兒安成公主給宋晟之子,現在來信沒送去金陵,直接送到了自己的中軍大帳?

  那看來通報的事情非同小可了。

  朱能、張玉等人也知道可能出大事了,頓時安靜了下來,帳內只有隱約啜泣聲。

  朱棣直接走上前,從傳令兵手上接過書信,打開火漆一看,他的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帳中幾乎鴉雀無聲。

  朱棣放下信紙,抬起頭,看著等著他解釋的眾人,沉聲道:

  「宋晟來報,帖木兒國的大軍,有異動。」

  帳內眾人面面相覷。

  朱棣道:「宋晟你們都知道。他鎮守涼州多年,從洪武年間就開始經略西北邊務,大小百餘戰,老成持重,若不是確鑿無疑的消息,絕不會用八百里加急把信送到朕的中軍大帳來。」  「信中說,帖木兒國在撒馬爾罕東部一帶集結了不下二十萬大軍,號稱百萬,前鋒已經越過了蔥嶺,正在向我大明西域方向緩慢推進。沿途的各個部落要麼被徵調,要麼被剿滅,消息封鎖得極嚴。宋晟也是花了不小的代價,才從過往商旅的口中拚湊出這些情報。」

  「二十萬?」

  帳中頓時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帖木兒國的實力,朕有所耳聞。他們在西邊打敗了奧斯曼人,吞併了波斯,兵鋒所至,無人能擋。朕原本以為他們會向西繼續擴張,現在看來,嗬嗬,居然沖朕來了?」

  他走到懸掛在帳中的輿圖前,看了一會兒,說道:「從撒馬爾罕到哈密衛,沿途雖然有沙漠和高山阻隔,但對於二十萬大軍來說,並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如果他們真的翻過了蔥嶺,那麼第一個要面對的,就是宋晟鎮守的涼州一線。」

  「一旦涼州有失,關中震動,整個西北都將暴露在帖木兒人的兵鋒之下。」

  方才還在為瓦剌大勝而歡欣鼓舞的將領們,此刻一個個面色嚴峻。

  朱棣道:「既

  然來了,也無所謂,朕倒是真想會會這個無敵於西方的瘸子……哦,焦卿,朕不是那個意思……」

  焦蘭舟表示無所謂,微微躬身行禮,表示自己不介意

  「傳令下去,召各營指揮使以上將領,半個時辰後到中軍大帳議事!」

  他的話還沒說完,帳外又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又一名傳令兵飛奔而至,在帳門口單膝跪下:「啟稟陛下!營外來了一支人馬,自稱是韃靼太傅、左丞相也孫台的使團,求見陛下!」  帳中眾人面面相覷。

  韃靼?也孫台?

  朱棣幾乎是笑了:「真有意思啊,看來草原上的消息,傳得比朕的八百里加急還快。」

  「既然來了,就見一見。傳朕口諭,設宴款待韃靼使者,朕要在諸將面前,好好聽聽這位太傅大人帶來了什麼消息。」

  漠北蒙古自北元衰微以來,早已不是一汗獨大。

  眼下東邊這支韃靼,其官制半沿元舊、半按草原習慣:可汗為本雅失里,太師右丞相阿魯台掌握大權,來的也孫台,按照排面上算,屬於韃靼的三號人物了。

  「設宴。把昨夜繳獲的瓦剌酒擺上。高煦別蹲了,洗把臉,去拿你的戰利品出來!」

  朱高煦一愣:「咋滴?還要我往外拿?」

  半個時辰後,使團入帳。也孫台已經年過花甲了,鬚髮皆白,漢話甚至比之前來的額森·帖木兒還要流利。

  見了朱棣,老頭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地行了最標準的三跪九叩禮,標準得連方敬都挑不出毛病。

  別哄,禮部尚書跟你玩呢?這些基礎的禮節之事方敬還是懂的。

  「仰惟大明皇帝陛下,承天命而御八極。臣等雖地隔萬里,而傾心向化之誠,今臣伏闕叩首,伏望皇帝陛下,聖躬萬福,德配乾坤,壽齊岡陵。」  朱棣笑道:「你這外臣,倒也知禮。漢話也不錯。」

  帳中諸將原以為,帖木兒二十萬大軍壓境的消息韃靼人自然知道,甚至帖木兒可能就是韃靼人約來的。本以為阿魯台再派使者過來,會挑釁一番,沒想到恭順至此。

  「陛下謬讚。臣生於大都,自幼亦有西席。」

  「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卿奉你家太師之命,來我軍中何事?」

  也孫台躬身道:「陛下,臣是奉大汗之命前來面見陛下的。太師與臣同為大汗臣子,豈能命臣?」

  喲?這韃子還會程序正義這一套。

  「臣此番前來,正是奉了我汗之命,專程向陛下請安,並有一事相求。」

  「哦?說來聽聽。」

  也孫台居然從懷中掏出一份正兒八經的國書,打開以後念道:「完者圖汗上奏大明天子:臣等僻處荒沙,不識禮義,屢犯天威。前者輕信奸言,妄動干戈,侵擾邊塞,驚動陛下。罪深如海,悔之無及。

  臣僥倖為可汗,不過代陛下牧守漠北,今痛自刻責,追悔前非。每念陛下昔日懷柔之恩,賜糧賜帛,活我部眾,而臣等以怨報德,捫心自問,愧怍無地。

  伏惟大皇帝陛下,德配天地,威震四方。今臣等已知罪矣,願解甲釋兵,束身歸命。伏望陛下暫息天威,罷北征之師,容臣等改過自新,效犬馬之勞。

  自今以往,韃靼全部,願稱臣納貢,歲歲來朝。陛下若有事於四方,臣等願執鞭隨鐙,肝腦塗地,在所不辭。惟求陛下熄雷霆之怒,赦臣等既往之咎,則草原萬眾,世世生生,感戴聖恩無窮矣。」  朱棣和所有人都愣住了。

  帖木兒來了,韃靼怎麼還投降求饒了?

  也孫台看著朱棣,繼續道:「若陛下願受韃靼全部歸附大明,完者圖汗願尊陛下為天可汗。」

  方敬挑眉:這是個了解朱老四的人啊。

  天可汗!

  要知道,朱棣一生都在為自己的合法性糾結。

  不管他怎麼解釋清君側,都改變不了他起兵造反的事實。所以他登基之後拚命證明自己是天命所歸。遷都、北伐、下西洋、編纂《永樂大典》……

  所有這些大工程背後都是為了證明自己比朱允炆強,所以是天命所歸。

  而且,朱棣一生都在對標李世民。李世民也是通過玄武門之變殺了兄弟、逼退父親才登上皇位的,也是篡位者。但李世民後來成了千古一帝,貞觀之治被視為治世的典範。

  朱棣想做的就是複製李世民的路徑。

  用赫赫武功和煌煌文治來洗刷篡位的污點。

  貞觀四年,唐朝擊敗東突厥,四夷君長推戴李世民為天可汗。  如今,永樂四年,大明擊潰韃靼,天可汗的封號……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