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這匕首……是我朋友送給我的

  第四百五十四章 這匕首……是我朋友送給我的

  方敬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真的聽聞米瑤確認以後,還是悵然所失。

  「沒辦法,草原上沒有任何參照物,我過來的時候也沒有太留意,根本記不住。事已至此,我們只能往南走,看看能不能遇到大軍,再不濟,一直往南,總能到大明的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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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米瑤不可思議的看著方敬:「往南?」

  「對,一直往南。」方敬肯定道。

  嗯,我大哥現在也在一路往東呢。

  「探花郎,你知道草原有多大嗎?從這裡往南走,就算是騎馬,也要走七八天才能看到大明的邊牆。我們只有兩匹馬,兩天的乾糧,一皮袋水。你覺得我們能撐到那個時候嗎?」

  「額……」

  「而且你說『總能到大明的邊界』,我問你哪一段邊界?大同?宣府?還是寧夏?大明的邊牆有上千里,我們就算運氣好,真的走到了,也可能走到一段沒有駐軍的邊牆上。到時候前是城牆,後是草原,我們上不去,也回不來,困在中間,活活餓死。」

  方敬傻了眼。

  米瑤玩味道:「其實……你也不用擔心,只要你往回走,遇到韃靼的人,與你的身份,去投降,是不會死的。」

  方敬堅決搖頭:「不可能,大明能有戰死的國公,豈能還有個投降的尚書?我要是投降,我子孫後代為我蒙羞不說,我自己也過不了心裡那關。」  米瑤看了一眼方敬,點點頭道:「那……接下來,你跟我走吧。」

  方敬詫異道:「你沒去過那邊,怎麼認識路?」

  米瑤道:「我也不認識,但是,跟著我走,肯定比你像無頭蒼蠅一樣走,更有機會找到路。馬是屬於草原的,它們會沿著水源走,沿著河谷走,沿著草長得最好的地方走。明軍的斥候和嚮導肯定也是這麼走的。我們只要找到最近的水源,順著水流的方向走,就有可能找到他們走過的路。而且你們來的時候,一千多人,就算走過去了,地上的痕跡也不會那麼快消失。踩倒的草、留下的馬糞、燒過的火堆,這些東西至少能留好幾天。我們不用急著往南走,可以先在這附近繞一圈,找找有沒有大隊人馬經過的痕跡。找到了就跟著走,找不到再想別的辦法。」

  方敬沒有異議。

  「現在,走吧!跟著我。」

  方敬騎在馬上,跟著米瑤走了一個下午。

  說是「跟著米瑤走」,其實米瑤也沒有什麼明確的路線。她只是帶著他沿著一條淺淺的河谷往前走,偶爾停下來看看地上的草,然後換個方向繼續走。方敬看不懂她在做什麼,但他也沒有問,因為他確實不知道還有什麼更好的辦法。

  太陽漸漸西沉,草原被染成一片金黃色。

  「今晚在這裡過夜。」米瑤勒住馬,指著一處地勢稍高的緩坡,「這裡通風好,不會有蚊蟲聚集,而且視野開闊,有什麼動靜能提前看到。」

  方敬翻身下馬,環顧四周。光禿禿的草原,連一棵樹都沒有。他腦子裡浮現出上輩子看過的那些荒野求生節目,野外過夜好像要搭建庇護所、鋪樹葉當床墊、用樹皮搓繩子……他環顧四周,發現這裡既沒有樹也沒有樹葉,甚至連一塊大一點的石頭都找不到。

  「我們是不是得搭個庇護所?我看書上說,在野外過夜最好搭個窩棚,能防風保暖……」

  米瑤詫異的看著他:「費那麼大勁幹嘛?這個天氣又不冷,點一堆篝火就行了。有火在,狼也不敢靠近。」  「……好吧,聽你的。」

  兩人廢了很長的時間,才收集到一堆柴火,米瑤從馬背上解下一個皮袋,倒出一些之前收集的枯草,又掏出兩塊火石,蹲在地上開始生火。火星濺到乾草上,冒出細細的青煙,她俯下身輕輕吹了幾口氣,火苗便竄了起來。

  火生起來之後,米瑤並沒有坐下來休息。她又從馬背上拿出那捲不知道什麼時候順來的細繩子,又撿了幾根柔韌的枝條,蹲在火堆邊上開始忙活。

  方敬好奇地湊過去:「你在做什麼?」

  「套兔子的圈套。趁著天還沒全黑,我去下幾個套子,碰碰運氣。要是明早能逮著一隻兔子,我們就能吃上新鮮的肉了。」

  她說完,拎著五六個做好的圈套站起身,朝著遠處的草叢走去。

  人生真是奇妙。

  方敬雖然經常自嘲是草包,但是內心裡是頗為自傲的。畢竟靠著熟悉的歷史知識和對人性的把握,作為穿越者來說,他做的還算不錯。


  沒過多久,米瑤回來了。她在火堆對面坐下,撥了撥火,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夜色漸深,方敬偷偷看了米瑤一眼。她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胳膊上,雙眼失去焦點,表情迷茫。

  白天忙著趕路、找食物、辨方向,米瑤的注意力一直被各種事務占據著,沒有時間去想那些傷心事。但到了晚上,四周安靜下來,那些被她壓在心底的情緒就會浮上來。  她的母親,她的部落,她那個叫了六年「阿爸」的人,還有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還有一個已經漸漸陌生的家鄉,大明。

  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啊。

  「你……在想你娘嗎?」

  米瑤眼眶紅了。

  方敬不是一個擅長安慰人的人,多喝熱水好像也不符合當前的場景。

  「你娘她……她是一個很勇敢的人。

  「她把你保護得很好。在那種情況下,她能讓你活下來,讓你健康地長到這麼大,已經很不容易了。」

  米瑤擦擦眼淚:「沒關係,你想跟我說什麼我知道。草原上的『害怕』和『難過』是很奢侈的。我只會難過那麼一小會。」

  方敬一愣:「為什麼?」

  米瑤輕聲道:「我認識一個額嬤(奶奶),是我十二歲那年的事情。我印象很深刻。當時,她的大兒子、二兒子已經分家,去另外地地方尋找牧場了。她和小兒子在家。有一次,她的小兒子在回部落的路上,被瓦剌人搶了,頭被劈掉了。但是當天下午,她跟蘇日娜的額吉吵架,吵了一下午。還罵很難聽的髒話。」

  「為什麼?」  「因為……她覺得蘇日娜的額吉,幫她採購的鹽和茶葉給少了。最後蘇日娜的額吉沒辦法,多給了她一點。然後她就笑嗬嗬的回去了。其實……我知道,蘇日娜的額吉很公道,從來沒有騙過別人,不然別人也不回托她的男人去買東西,然後由她來分配。」

  「這……什麼意思?」

  米瑤道:「因為,我當時在旁邊。我看到她露出笑容回到自己家的帳篷前,突然愣了下。把東西一摔,哭著說『我的勒金特死了,我要這麼多鹽和茶葉有什麼用!』,然後只哭了一小會,她就馬上把地上散落的茶葉和鹽一點點的收集起來。然後她看到了我,對我說,『勒金特死了,但是鹽和茶葉還是好東西。』」

  方敬點點頭,大概明白了她想說的意思。

  「阿爸和額吉死掉的孩子,男人死了的女人,兒子死了的母親,我見過太多了。他們都很難過,但是他們不能難過太久。如今……只是輪到我了而已。」

  話雖如此說,但是米瑤的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我找不到母親的遺體,我剛好帶了母親的手帕。等到了大明,我會去大同,然後把母親的靈魂帶回她的家鄉。」

  夜色已深,。

  方敬打了個哈欠,往火堆旁邊挪了挪,找了塊相對平坦的草地,準備躺下。

  「你跑那麼遠幹嘛?」

  方敬愣了一下,抬頭看她。只見米瑤正從馬背上解下一塊羊毛毯子,抖了抖,鋪在地上。

  「睡我旁邊啊。」  米瑤抬起頭,看到方敬愣在原地,忽然反應過來了。

  「哦,對了,男女授受不親是吧?」

  方敬尷尬地咳了一聲,米瑤已經笑著擺了擺手:「草原上沒那麼多講究。再說了,不靠在一起,晚上還是很冷的。我都不在乎,你在乎什麼?」

  方敬猶豫了一下,還是站了起來,走到米瑤旁邊,在她鋪好的毯子邊上躺下

  米瑤滿意地點了點頭,又拿出一個羊皮大衣,然後把一角遞給他:「蓋上,夜裡風大。」

  方敬接過蓋在身上,大衣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煙火氣。兩個人並肩躺在毯子下面,胳膊緊貼著胳膊。

  「探花郎。」

  「嗯?」

  「我娘說,以前在大同的時候,看過一齣戲,演的就是你的故事。可惜那時候我還太小,記不得劇情了。你能跟我說說那些故事嗎?」

  方敬側過頭,看到米瑤正睜著眼睛看著他。

  「你想聽?」

  「嗯。我想知道我娘看的那出戲,到底演的是什麼。」  「那出戲啊……我也不記得大同的故事是從哪裡開始唱的,從頭跟你說吧。洪武三十年的時候,那年夏天,我在金陵參加了會試……機緣巧合,中了探花。」

  「那你很有學問吧?」

  方敬笑笑:「屁學問,我是走狗屎運的。高祖皇帝賞識我,給我點了個探花,其實我什麼學問都沒有。」

  米瑤亮晶晶的眼睛看著他。

  「怎麼?你不信?」

  「信,因為有學問的人,應該不會說什麼『屁』、『狗屎』的。」

  方敬哈哈大笑。

  ……

  「那天我騎著馬遊街,兩邊全是人,擠得水泄不通。有人在樓上撒花瓣,有人在路邊放鞭炮,還有人往我身上扔荷包和香囊……」

  米瑤好奇問道:「為什麼要扔荷包?」

  「額,大明的老百姓比較尊重讀書人,覺得丟過來是對我的祝福。」

  「那不是會被砸得很疼嗎?」  「是有點疼。尤其是一些人扔的水果,砸在頭上還是挺疼的。」

  米瑤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後來呢?你當了官之後呢?有沒有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情?」

  方敬沉默了一會兒。

  「太祖高皇帝對我著實不錯,給我賜婚,讓我有了個好妻子,在成親前,讓我去歷陽縣當縣令……」

  米瑤好像聽說過歷陽縣這三個字,好像就是母親講的劇情了,但是她的注意力被八卦吸引走。

  「皇帝怎麼會讓你有個好妻子呢?是你的媒人嗎?」

  「不是,是皇帝是把中山王徐達的女兒賜給我做妻子。」

  米瑤眨了眨眼睛:「徐達?就是那個……很厲害的大將軍?」

  「對,就是他。大明朝的開國功臣,中山王徐達。他的女兒,就是我的妻子。」

  米瑤愕然道:「怎麼用『賜』呢?你們之前認識嗎?」

  「也不算……認識吧?只是互相知道這個人,見過一次面。」方敬老實回答。  「這?那怎麼成親?我們草原上,都是兩個人相互好了,然後再去提親,你們中原人,不認識也能成親的嗎?」

  方敬發現她問的好像聽對的,但是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他最終還是選擇了最傳統的說法:「中原的規矩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兩個人的婚事,是由長輩做主的。成親之前,新郎新娘可能連面都沒見過。」

  米瑤一臉難以置信:「連面都沒見過?那萬一對方長得不好看怎麼辦?萬一脾氣不好怎麼辦?萬一合不來怎麼辦?」

  「所以就要看媒人的本事和父母的眼光了。」方敬苦笑了一下,「運氣好的,能遇到一個合得來的;運氣不好的,就只能湊合著過一輩子。」

  眼看著米瑤還要繼續追問,方敬道:「你不懂,這是政治聯姻,皇帝為了平衡南北方的差距,讓徐家不要站隊,對新興文官集團制衡……」

  方敬說了一大堆入木三分、鞭辟入裡的政治分析,轉眼一看米瑤。

  米瑤:zzzzzz……

  方敬笑笑,也閉上了眼睛。

  第二天清晨,方敬被米瑤搖醒了。

  「探花郎,起來看。」米瑤得意道。

  方敬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到米瑤手裡提著一隻肥碩的野兔。  「還真套中了?」方敬一下子坐了起來,睡意全消。

  「我說了碰碰運氣嘛。今天的早飯有了。」

  方敬看著她利落地拔出靴筒里的小刀,蹲在一邊開始處理那隻野兔。

  方敬想了想,把自己的匕首遞給米瑤,道:「用這個吧。」

  米瑤順手接過,然後剝皮、開膛、掏內臟,一氣嗬成,誇讚道:「這把刀好!」

  方敬道:「這把刀,上一次正兒八經用,也是分割野兔肉呢。」

  「哦?你還會這手藝?早知道讓你來弄了。」

  方敬搖搖頭:「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我最後一次見他,他也是用這把匕首分割野兔,然後我也是夸這把匕首鋒利,他就把匕首送給我了。」

  米瑤看了看匕首,道:「那肯定是你很好的朋友了。但是為什麼是最後一次見他?」

  方敬嘆道:「他去世了。」

  「啊?怎麼回事?」

  「那是個很長的故事了。」  米瑤想了想:「那你今晚說給我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