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三章 你願意和我回大明嗎?
阿福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後頸傳來一陣鈍痛,他下意識伸手去摸,碰到一個鼓起的包,疼得他齜牙咧嘴。
然後他猛地坐了起來。
「老爺!」
四周一片寂靜,沒有喊殺聲。
「老爺!老爺!」
「你家老爺……為國捐軀了。」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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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福猛地轉身。
黃儼出現在了他身後,神情黯然,眼角還掛著淚痕。
「方尚書為了鼓舞士氣,親自帶人衝下山坡,與蒙古人浴血奮戰……後來蒙古人狼子野心,眼見不敵,居然點燃了火藥,然後發生爆炸,大明官軍,死傷殆盡……」
他沒有說完,開始哽咽,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阿福不可思議道:「不可能!我不信!你騙我!老爺怎麼會死!他怎麼可能死!」 黃儼沒有回答,只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阿福眼眶也紅了,絕望地仰面躺下。
「方管家,此戰我大明損失一名國公,一名尚書,事關重大,我們要儘快回去稟告給陛下,讓大部隊過來,給淇國公和方尚書報仇!我們已經歇了一晚上了,不能再耽擱了,不然蒙古人可能會追上來。」
阿福搖搖頭:「我要去找老爺。」
黃儼一愣。
阿福聲音發抖:「就算……就算老爺真的沒了,我也要把他的骸骨帶回去。不能讓他留在這種地方,不能。」
黃儼正要再勸,旁邊親兵過來稟報導:「公公!來了十幾個潰軍,經我們查問,是我們的人!」
阿福眼睛一亮。
黃儼也詫異,心道這幫蒙古人真廢物,這都不能一網打盡,但是面上不顯,開口道:「把他們帶上來。」
「是!」
那十幾個潰軍被帶了上來。一個個灰頭土臉,衣甲殘破。他們看到黃儼,像是看到了主心骨一般,幾個人當場就跪了下去。
「黃公公……」 「慢慢說。別著急,我們畢竟身處戰場之外,不知道具體情形。」
「淇國公……力竭戰死,以身殉國了!」
黃儼臉色一變。他雖然早知道邱福多半活不下來,但是這一仗明軍死了兩個大員,回去之後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寫戰報,這裡面大有文章可做。
「那方尚書呢?你們可曾見到方尚書?」
「回公公……卑下最後一眼看到方尚書,是他靠在戰場邊上的一頂帳篷旁邊……那時候國公已經去了,蒙古人的援軍也到了,弟兄們死的死散的散,場面太亂了……後來,那頂帳篷的方向突然發生了大爆炸,火藥炸了,方圓幾十丈都被夷為平地……」
「那種程度的爆炸……方尚書他……恐怕……」
黃儼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半晌說不出話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哽咽道:「蒙古人呢?」
「也死傷慘重。我們撤出來的時候看了一下,他們最多還剩七八十個人能站著,基本上已經沒有再戰之力了。他們也往後撤了,看樣子是回去叫援兵了。」
黃儼點了點頭,沉默片刻,轉身看向阿福。
「方管家,你也聽到了。那種程度的爆炸……方尚書他……恐怕連遺體都……我們還是回去吧。把消息稟告給陛下,陛下自有定奪。」
阿福沒有動。
「方管家?」 黃儼皺了皺眉,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阿福的眼睛一翻,整個人軟了下去。
暈過去了。
黃儼愣了一下,隨即站起身來,淡淡道:「把他抬上馬,帶回大營。」
……
克烈部的臨時營地里,額森帖木兒坐在主位上,心疼得直抽抽。
帳外時不時傳來傷兵的呻吟聲,還有女人低聲哭泣的聲音。
這一仗打完了,但代價太大了。四百騎幾乎全軍覆沒,阿蘇熱也死了,剩下的八百騎也折損了近半。一千二百人的隊伍,現在能站著的不到二百。
「這次來的明軍……怎麼那麼強悍?」
身邊人小心翼翼地回答:「回諾顏,我們抓了幾個俘虜,審問之後得知……這次來的人,是大明的淇國公邱福,還有他們的禮部尚書方敬。帶的兵也是精銳,不是普通的邊軍。」
額森帖木兒驚喜道:「淇國公?禮部尚書?都死了?」
「是。邱福力竭而死,那個禮部尚書……是被火藥炸死的。」
「好。好!」額森帖木兒喜出望外,「大明的一個國公,一個尚書,死在我們手上,這個消息傳出去,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會知道,韃靼不是好惹的。快!派人快馬稟告這個消息給太師和大汗!」 身邊的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可是諾顏……這樣一來,會不會徹底得罪了大明?萬一那個永樂皇帝大怒……」
額森帖木兒冷笑一聲:「說得好像我們不得罪他,他就會放過我們似的。」
……
米瑤瞪大了眼睛:「你就是方敬?」
「你知道我?」
「當然知道!我是大同人!我娘說,我小時候還看過你是主角的唱戲的呢!」
「那你怎麼會在這兒?」方敬好奇問道。
米瑤黯淡道:「是代王被囚禁,韃子過來搶掠,我爹被他們殺死了。我和我娘被擄到了草原上……」
方敬看著眼前這個少女,月光下她的臉龐白皙如玉,剛才他自我介紹叫方敬的時候,少女的興奮溢於言表。
就在這時,帳篷外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能聽到零星的喊殺聲、馬蹄聲、金屬碰撞聲,現在,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米瑤的臉色忽然變了。 「我娘……我娘在外面……」
她猛地站起來,朝帳篷門口衝去。
方敬立刻掏出匕首,指向她:「你不能走!」
米瑤的腳步頓住了。她轉過頭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淚水順著臉頰流下。
「我不會出賣你的。我發誓。我只是想去找找我娘……外面打了那麼久的仗,現在突然沒聲音了……我怕……」
方敬硬著心腸,搖了搖頭:「你不能走。」
米瑤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方敬多少還是有點於心不忍,開口道:「你娘……可能已經不在了。」
米瑤的身體猛地一顫。
「你i娘和那些女人,是那些蒙古人,是故意留下來的。想降低我們的警惕。後來戰事一開,我親眼看到不少人死在馬蹄下,加上剛才的爆炸……」
米瑤身體晃了晃,就要摔倒在地,方敬扶住她:「你……等天亮吧。如果你娘真有不測,我帶你回大明,你願意嗎?」
米瑤還在恐懼中,沒有回答方敬的問題。 方敬也不再追問,四處看了看,找到一個角落,舒服地靠了下來,但是手裡一直緊緊攥住那把匕首。
他不出去的原因很簡單:
第一是外面可能還有活著的傷兵。方才那場大戰雖然已經平息,但戰場上總有一些人還沒死透,他們可能倒在屍堆里,可能躲在某個角落裡,方敬對自己的單兵戰鬥力有著清醒的認識:別說蒙古武士了,就是一個受了傷的蒙古婦人,他都不一定打得過。他唯一一次鼓起勇氣拔刀,是對著眼前這個身形纖細的少女,就那一次他還被爆炸震倒了,匕首也脫了手。
百無一用是書生啊。
嗯,方敬覺得自己算書生的。
還有個原因,是他還不能完全信任米瑤。
也許,方敬能信她八成。她認出他時的興奮是真的,提到家鄉時的黯然是真的,擔心母親時的眼淚也是真的。但剩下那兩成,他不敢賭。
她畢竟是草原上長大的人,萬一她只是一時激動,趁他不備跑出去喊人來抓他呢?他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賭那兩成的風險。
所以他決定等。
等到天亮,等到一切都塵埃落定,等到他能看清楚外面的情況,再做決定。
天亮了。
方敬從氈房裡找到一件破舊的蒙古袍,見米瑤沒有迴避的意思,自己也不好矯情地主動提醒,於是尷尬地拖去自己身上的衣袍,換上了蒙古袍。 謔,這方探花可真白。
米瑤想到,差不多跟我一樣白了。
方敬掀開氈簾,走了出去,米瑤跟在他身後,探出頭來,然後她愣住了。
焦黑的土地上,到處都是屍體。有的完整,有的殘缺,有的被火燒得面目全非,蜷縮成一團,幾隻禿鷲已經在遠處盤旋,黑壓壓的影子在晨光中緩緩移動。
米瑤的腿軟了。
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乾嘔了幾聲,什麼都沒吐出來。
方敬站在她身邊,看著她這副模樣,嘆了口氣,把手輕輕放在她的肩膀上。
「昨晚我問你的那句話,你還沒有回答我。」
米瑤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現在你願意跟我去大明嗎?」
米瑤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們在戰場邊緣找到了兩匹倖存的馬,馬本身沒有受傷,只是受了驚嚇,看到人靠近就打著響鼻往後退。方敬費了好大的勁才把它們安撫下來,牽到一處相對乾淨的地方拴好。 然後他和米瑤又到各個帳篷里,翻出了一些乾糧,然後把東西綁在馬背上。米瑤從一具屍體邊上撿起一張弓,弓身是用牛角和木材複合製成的,弦還繃得很緊,看起來是一把好弓。米瑤試著拉了拉。弓弦紋絲不動。
她把弓遞給方敬:「你可以嗎?我們不可能不帶弓箭。」
方敬接過弓,深吸一口氣,雙腳站穩,左手握弓,右手搭弦,氣沉丹田,用力向後一拉……
「我昨晚胳膊受了傷,脫了力。」方敬一本正經說道。
米瑤猶豫了下,還是把弓掛在了馬鞍上,又在地上搜羅了十幾支還算完整的羽箭,一併插在箭囊里。
「走吧。」
方敬翻身上馬,辨認了一下方向,伸手指向東邊。
「我們從那個方向來的。沿著這個方向走,應該能找到大明的部隊。」
米瑤一隻手扶著馬鞍,轉過頭,望向身後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她抬手擦了擦臉,翻身上馬,輕輕拉了拉韁繩。
「走吧。」
兩人出發,順著方敬來時路返回。
草原無邊無際,沒有路標,沒有界碑,沒有任何可以參照的地物。只有偶爾出現的低矮山丘和乾涸的河床,但是重複的地貌中讓人越來越難以分辨方向。 到了正午時分,方敬開始不確定了。
他勒住馬,四面八方都是一樣的景色。這一路,他根本沒有留意沿途的地貌。
而且……
方敬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從昨晚到現在,他水米未進。方敬看向米瑤,她的馬背上掛著乾糧和水袋,主要因為她的體重輕,大部分物資都放在了她的馬上。
「要不要……吃點東西?」
米瑤點了點頭,翻身下馬。
方敬也跟著下了馬,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腿腳,正準備走過去拿乾糧,卻看到米瑤沒有去解馬背上的乾糧袋,而是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你找什麼?」
「找柴火,或者干馬糞也行。」
「啊?不是有乾糧嗎?」
「乾糧是冷的。不吃熱的東西,很快就會沒力氣。而且那些奶干硬得像石頭,不泡軟了根本咬不動。」 方敬發現自己在這方面確實沒有任何發言權。兩輩子都算是錦衣玉食,唯一有類似的經歷是上輩子出去野餐,但是也是備好的食材,就這樣,他當時點木炭都沒點著。
還是聽專業人士的吧。
於是他老老實實地彎下腰,跟著米瑤一起撿柴火。
過了一會兒,米瑤又從馬背上取下了一口鐵鍋。
那是一口看起來有些年頭的鐵鍋,鍋沿有幾處磕碰的痕跡,米瑤看著那口鍋,輕輕嘆了口氣。
「這口鍋……是從蘇日娜家的帳篷里拿的。她阿爸是我們部落里最會過日子的人,家裡有兩口鍋。我阿爸……他一直想讓我和我娘也有一口這樣的鍋。但是大明天子北伐以來,邊境不太平,很少有商人帶著鐵鍋過來了。就算有,也貴得嚇人。」
很快,篝火燃起,方敬蹲在火堆旁邊,看著米瑤把那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奶干放進鍋里,加水,又從馬背上解下一小袋炒米,倒了一些進去
不一會兒,鍋里已經開始冒出熱氣,散發出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草原上沒什麼好吃的,來來去去就是奶干、炒米、羊肉。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習慣。」
這時候還講究啥,方敬如同幼兒園小朋友一樣,抱著小碗,眼巴巴等著。
粥煮好了。
方敬舀了一碗,喝了一口。奶香味很濃,炒米已經煮得軟爛,入口即化。 「好吃。」
米瑤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兩人就著那一小鍋粥,默默地吃了一陣。吃完以後,米瑤把鍋收了,用草葉擦了擦,重新掛回馬背上。
方敬靠在馬鞍上,滿足地舒了一口氣。吃飽了,人也精神了一些,他開始重新打量四周的地形,試圖辨認出正確的方向。
「我們現在的位置……我記得來的時候,路過一片很大的亂石灘,只要找到那片亂石灘,順著它走,應該就能找到回去的路。」
米瑤嘆道:「探花郎。我們可能……走錯方向了。」
「啊?」
米瑤解釋道:「你說你們還有幾十個潰軍撤走了。幾十個人,就算再怎麼慌亂,總要停下來歇息、喝水、吃東西吧?他們走了快一天了,沿路應該有火堆的灰燼、有踩踏的痕跡、有馬糞……但是我們一路走過來,什麼都沒有。」
「但是我們走了快兩個時辰了,一路上沒有碰到任何生火做飯的痕跡。」
方敬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我們走的這條路,根本沒有人走過。」米瑤搖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