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章 草原夜
邱福帶著大部隊開始急行軍。
方敬騎在馬上,跟著隊伍一路顛簸。剛開始還好,畢竟白天休整了大半天,體力還算充沛。但走了兩個時辰之後,大腿內側就開始火辣辣地疼,那是長時間騎馬磨出來的。
更慘的是阿福。
阿福平日裡騎馬機會不多,騎術一般,哪受過這種罪。騎了不到一個時辰,他的屁股就已經不屬於自己了,整個人趴在馬背上,雙手死死抱著馬脖子,臉色慘白。
「老……老爺……還要走多久啊?」
「快了。」方敬也不知道快了沒有,但他覺得這麼說能讓阿福好受一點。
「再走下去,我感覺我回去……風鈴兒要守寡了……磨……磨的荒。」
整整走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天的傍晚,隊伍終於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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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敬正處在一片緩坡的高處勒住馬,抬頭向前望去。大大小小的蒙古包錯落分布在一片相對平坦的草甸上。有的蒙古包頂上還在冒著細細的炊煙,幾個小小的身影在帳篷間走動,隱約能聽到女人的說笑聲和孩子的喊叫聲。
方敬騎在馬上,也覺得此時發動偷襲,手到擒來。
但是,他心裡隱隱有點不忍。 這些蒙古包里住著的人,他們還不知道即將發生什麼。他們正生火做飯,又一個普通的日子。他們不知道,在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千五百名全副武裝的明軍正在注視著他們。
他甩了甩頭,把這些念頭趕出腦海。他是來打仗的,不是來悲天憫人的。
慈不掌兵。
邱福低聲道:「傳令下去,全軍下馬休整,吃乾糧,檢查兵器。休整兩個時辰,此時已到傍晚,他們不會外出了,等天黑的時候,我們全軍突擊。記住,不要放跑了一個人。」
阿蘇熱在火堆前,拿著馬頭琴,佯裝著唱歌吃肉,但是他的刀正藏在篝火旁邊,用草屑遮蓋著,他的馬也早早餵好了精料,他身後就是吳柳娘的帳篷,昨晚,廢了好大勁才把自己的哈斯其其格送走。
想到哈斯其其格,阿蘇熱心中一片柔軟,他撥弄了一下馬頭琴,引吭高歌。
「月亮掛在斡難河上啊,
照著克烈部的氈房。
氈房裡有朵玉石花啊,
那是我阿蘇熱的姑娘。
我的哈斯其其格啊,你比羊羔還要可愛,
可你怎麼就長大了呢?我的小姑娘。 我的哈斯其其格啊,
你該找個好人家。
找一個能拉滿弓的巴特爾,
替我把你護在翅膀下。
我的哈斯其其格啊,你比星星還要閃亮,
可你怎麼就長大了呢?我的小姑娘!」
草原的歌謠,沒有那麼多文詞講究,都是隨性所至,音調也是慷慨豪邁,朗朗上口。方敬聽了一遍就被洗腦了,忍不住跟著哼:「我的哈斯其其格啊,她比羊羔還要可愛……」
阿蘇熱還在唱歌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一匹馬從遠處疾馳而來,馬上的身影身形纖細。
米瑤騎術很好,她穿過幾頂帳篷,最後在自家的蒙古包前勒住了馬。
阿蘇熱臉色一變。
「哈斯其其格?!你怎麼來了?!」 米瑤翻身下馬,快步走到他面前,低聲道:「阿爸,我放心不下我娘。我要跟我娘在一起。」
阿蘇熱目光飛快地掃過四周,不敢斥責米瑤。因為他知道,明軍一定已經到了。他們很可能就在某個地方,正注視著這片營地。
「你……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地方?!馬上會發生什麼!」
米瑤低著頭,不說話。
阿蘇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不能吼,不能罵,不能做出任何異常的舉動。如果明軍已經有人在盯著這裡,任何反常都可能引起警覺。
他咬了咬牙:「你額吉在那邊假裝做飯,你不能過去,那邊是你烏良恰克叔叔把守,他有六個兄弟和他一起,肯定能保護你額吉的安全,現在,你……你跟我走!」
說著,阿蘇熱的大手緊緊箍住米瑤的手腕,克烈部第一巴特爾的力氣豈是米瑤能掙脫的?
「哈斯其其格,你聽我說。部落最西邊有一頂破舊的蒙古包,是以前放雜物的,沒有人會注意到那裡。你現在就過去,躲在裡面,不管外面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出來。聽話。我會帶著人在營地東邊擋住明軍。只要我能撐到大部隊趕來,你就沒事了。」
阿蘇熱把米瑤塞進那頂破舊的蒙古包後,手都在發抖,這好像是他第一次恐懼。
去年跟韃靼人搶草場,對面一箭擦著他的頭皮飛過去,他眼皮都沒眨一下。
「記住,不管外面發生什麼,都不要出來。」
米瑤蜷縮在角落裡,點了點頭。 阿蘇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放下氈簾,轉身大步離去。
他走回營地中央的時候,火堆已經快熄了。烏良恰克迎上來,低聲道:「安頓好了?」
「嗯。」
月亮升起來了。
阿蘇熱抬頭看著月亮,忽然想起了哈斯其其格剛來部落的時候。那時候她才十歲,像一隻驚恐的小羊羔。
後來,阿蘇熱給她改名哈斯其其格,教她騎馬,教她認識野菜,教她在草原上分辨方向。哈斯其其格學得很快,比部落里任何一個男孩子都聰明,甚至箭術都很高明,阿蘇熱常常想,如果哈斯其其格是個男孩,將來一定能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巴特爾。
可惜她是個女孩。
月亮越升越高,四周一片靜謐。
高坡上,邱福緩緩拔出了腰間的刀。
他身後,一千五百名明軍已經嚴陣以待。
邱福舉起刀,指向夜空。
「兒郎們,殺——!」 方敬沒有動。依然在高坡上,坐在馬背上。
第一,他不是武將。監軍的職責是督戰,不是衝鋒。朱棣派他來,是讓他看著邱福打仗,不是讓他親自提刀砍人。
第二,他怕死。
一個連弓都拉不開的人,衝下去能幹什麼?給人送人頭嗎?
一千五百名明軍沖入那片蒙古包群,那些蒙古人立刻從蒙古包里沖了出來,迅速上馬,展現出驚人的戰鬥力。他們三五成群,背靠背結成小陣,用彎刀和馬刀抵擋明軍的衝擊。
天生在馬背的民族,戰鬥力其實是高於明軍的,哪怕這支明軍也是百戰之師。
而且他們對這片地形太熟悉了,知道哪裡有遮擋,哪裡可以迂迴,哪裡能卡住明軍的衝鋒路線。
四百人,硬生生擋住了明軍的第一波攻勢。
方敬在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一邊倒的屠殺。明軍人多勢眾,又是突襲,克烈部應該毫無還手之力才對。但現實是,兩軍竟然陷入了膠著。
方敬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
哪怕他不懂軍事,也看出來了。
不是說好了克烈部毫無防備嗎?不是說好了他們散居各處,根本來不及集結嗎?那眼前這支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的隊伍是怎麼回事?他們分明是早有準備! 「不對……」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親兵:「你帶幾個人,繞到前面去看看,有沒有其他人在附近埋伏。」
親兵愣了一下,面露難色:「方尚書,陛下給我們的命令是保護您的安全。現在下面打得正凶,我們的人要是散了,萬一有潰兵衝到坡上來……」
「就繞到前面看一眼,不用走太遠。」
親兵搖了搖頭,堅決道:「方尚書,恕難從命。我們是您的親兵,不是斥候。而且現在戰場上亂成一片,根本繞不過去。貿然派人下去,只怕還沒看清楚就先被人砍了。」
方敬無奈,知道對於這些親兵來說,自己的小命高於一切,只好轉頭看向身邊的黃儼。
「黃公,我們有沒有權力下令退軍?」
黃儼不陰不陽道:「退軍?方尚書,我們是監軍,不是主帥。臨陣退兵這種事,只有主帥能下令。我們要是開口說要退,那就是動搖軍心,論罪當斬。」
戰場中央,邱福已經殺紅了眼。
他原本以為這是一場輕鬆的突襲,衝進去,砍翻幾個,剩下的投降,完事。他甚至在出發前就跟副將商量好了戰後如何押送俘虜、如何清點戰利品。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群蒙古人竟然這麼能打。
他的人已經沖了三輪,每一次都被擋了回來。地上躺著的明軍屍體越來越多,邱福的怒火噌噌地往上竄。 「跟我上!」邱福大吼一聲,揮刀拍馬,徑直衝向蒙古人陣中最魁梧的那個身影。
突然,遠處傳來了馬蹄聲。
數百匹馬同時奔騰的聲音。
遠處的地平線上,八百騎正沖了過來。
八百騎,可以干很多事。張遼可以威震逍遙津,朱棣可以起兵靖難。
這八百騎,幾乎可以摧毀邱福軍隊的信心。
方敬心中罵了一百遍邱福。
「伏兵……真的有伏兵!」
戰場上的明軍也聽到了那聲音。許多人不由自主地回頭望去,面色大駭。
「穩住!不許回頭!」邱福大吼著,一刀逼退阿蘇熱,勒馬立於陣前,「給我頂住!那邊的人不比我們多多少!怕什麼!」
他話音未落,一個蒙古騎兵已經衝到了他面前。邱福側身閃過對方劈來的刀,反手一刀,直接砍在了對方的脖子上,頓時鮮血噴濺,那人直接栽下馬去。
大明奉天靖難國公,豈是浪得虛名? 邱福鬚髮怒張,五十三歲的他眼中精光四射,朗聲道:「看到了沒有?!他們也是一條命!砍了就死了!大明的兒郎們,跟我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