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九章 互相算計
明朝時候,斥候、間諜、細作之類,其實還有個諢名,叫夜不收。
葉不收本來不叫葉不收,他身形瘦小,但是人機靈,眼神也好,很快就被派為斥候使用。葉不收也就順勢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
他遠遠跟著額森·帖木兒七八天了,靠著望遠鏡,既沒有被發現,還始終緊緊跟隨。
這日,他再度來到了額森·帖木兒拔營後留下的一片狼藉之地,葉不收踢了踢熄滅的火堆,自言自語道:「喲嗬?老小子昨晚過得不錯啊?吃了那麼多?」
火堆里一大堆羊骨頭。
「難不成他們快到目的地了?開始放開吃了?」
葉不收精神一振,又來不及等同伴了,立刻驅馬向前。
自己第一個發現的話,可是大功呢!
葉不收騎了一個多時辰,再度從望遠鏡里看到了額森·帖木兒隊伍的身影,更讓他興奮的是,額森·帖木兒前方,有兩百多個蒙古包,四五十個人出來迎接他,有男有女,載歌載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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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這兒了!
葉不收大喜,趕快收起望遠鏡,然後在地上做了個只有他們自己人才看得懂的記號,立刻起身返回。 回到營地,葉不收和大軍匯合,滾鞍下馬,通報以後,他來到中軍大帳,單膝跪在邱福面前,喘著粗氣道:「國公!找到了!克烈部!」
邱福振奮道:「說清楚!」
「末將跟著額森·帖木兒的蹤跡走了兩天一夜,後來在一處河谷里看到了他們的營地。隨後末將一路跟隨,在營地正西北處有大半日路程,就是克烈部。」
邱福的眼睛亮了起來,來到了大帳內的地圖前,讓葉不收用炭筆劃了一下大概的路線。
「你能不能再走一遭,還能找到這個部落?」
葉不收自信道:「能!別說末將沿途都做了記號,就是沒做,剛走過的路,末將閉著眼睛都能帶國公過去!」
「好好好!」邱福樂不可支,
周圍的將領們也都露出了興奮的神色。跟了好幾天,總算找到了。
邱福沉聲道:「傳令下去,今晚提前半個時辰拔營,連夜趕路。明天白天不歇了,遮住旗號,貼著低洼地走。明天入夜之前,我要到達克烈部。告訴兄弟們,到了那兒,先休整兩個時辰,然後趁夜動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是!」眾人齊聲應道,各自散去傳達命令。
整個營地很快忙亂起來。士兵們開始收拾帳篷、綑紮輜重、給馬匹餵最後一次水。
方敬站在自己的帳篷門口,看著眼前這幅忙碌的景象,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朝邱福那邊走了過去。 邱福瞥見方敬走過來:「監軍道,有事?」
「淇國公,大軍連夜趕路,明日傍晚即到,會不會太急了?我們對克烈部的情況一無所知,貿然逼近,萬一……」
「萬一什麼?萬一他們發現了我們?監軍道,我們晝伏夜出,馬蹄裹布、不點火把、不敲鼓、不放炮,連說話都要壓低嗓門。做到這個份上,要是還能被他們發現,那我邱福這幾十年仗就白打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就算額森帖木兒沒發現我們,可我們也不知道克烈部到底有多少人、駐地在什麼地方、周圍地形如何。貿然摸過去,萬一他們早有防備……」
邱福哈哈大笑:「早有防備?監軍道,你知道草原部落是怎麼打仗的嗎?他們平時放牧,各家各戶散在幾十里方圓內,接到消息才開始聚攏人馬。沒有三五天的工夫,連人手都湊不齊。就算克烈部的人長了翅膀,也不可能在我們趕到之前集結好兵力。」
方敬看著邱福自信的樣子,都有點自責了,自己確實不懂軍事,別真是因為濾鏡才對邱福有偏見吧?
「行吧,淇國公,那在下祝大軍旗開得勝!」
邱福見方敬不再爭辯,有點意外,語氣也軟了一點:「監軍道,我知道你是文官,但你既然當了監軍,就該信得過帶兵的人。我邱福打了大半輩子仗,什麼時候吃過虧?你放心,到了地頭,你就在後頭待著,衝鋒陷陣用不著你。等仗打完了,功勞簿上少不了你一筆。」
方敬苦笑道:「那我要沾淇國公的光了。」
……
夜色降臨,克烈部的營地中央燃起了一堆大火。
男人們圍坐在火堆旁,喝酒高歌,其樂融融。 額森·帖木兒也醉醺醺的,但是他在喝醉之前,還有件事要宣布。
「諸位,明軍要來了。」
人群騷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安靜下來。這些人大多是部落里的成年男子,經歷過不止一次的廝殺,還不至於被一句話嚇住。
額森·帖木兒笑了笑,繼續說下去:「他們以為自己藏得很好,但是他們不知道,從他們踏進這片草原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了。」
有人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我故意在他們前頭晃悠,走走停停,讓他們跟上。我怕他們跟丟了,有時候還故意停下來等一等。就像牽一頭笨牛一樣。」
笑聲更大了些。
額森·帖木兒也笑道:「不出我所料的話,明天晚上,他們就會摸到這裡來。他們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塊肥肉,實際上……他們已經鑽進了套子裡。」
「但是,有個問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我們有一千二百騎,但這一千二百騎不能全部露出來。如果讓他們看到我們這麼多人,他們如果撤回去,然後下次帶著更多的人來。那就糟了,所以,前期我只能留下四百騎。其餘八百騎,藏在二十里之外的那條干河溝里,等我信號再出動。」
火堆旁的氣氛一下子凝重了。四百對兩千,哪怕草原漢子再驍勇,這個數字差距,也不可能取得勝利的。 額森·帖木兒看向人群:「阿蘇熱。」
阿蘇熱站起身來。
「你是克烈部最勇猛的巴特爾,去年那達慕,你摔跤贏了土爾扈特部的第一勇士;前年跟韃靼人搶草場,你一個人砍翻了四個。整個克烈部,沒有人比你更能打。」
阿蘇熱沒有說話,但胸膛微微挺了起來。
「所以,前期的四百騎,由你來帶。你一定要頂住明軍的第一波攻勢。只要你能撐到我們的援軍到來,這場仗,我們就贏了。」
阿蘇熱沉聲道:「諾顏放心,明軍沒什麼可怕的。」
「好!接下來還有一件事,你們的家眷,今晚全部搬走,往西撤到二十里外的那個臨時營地。那邊有水,夠她們住幾天的。」
眾人紛紛點頭,這件事大家也都早就知道了。
但額森還沒有說完。
「但營地不能空著。如果明軍摸過來,看到一個人都沒有,就知道我們早有準備。所以,必須留下二三十名婦孺,在帳篷前灑掃、生火、走動,裝成一切正常的樣子。」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表情都緊繃了起來。留下婦孺,一旦打起來,刀槍無眼,誰也保不住她們。
額森看出了眾人的顧慮,沉聲道:「我知道,這有危險。但是沒有辦法。如果不這樣做,明軍就不會上鉤。我們辛辛苦苦把他們引到這裡來,不能功虧一簣。」 「那……誰家的女人留下?」
額森早有準備,從懷裡掏出幾十根長短不一的草棍,攥在手裡,只露出齊齊的一端:「抽籤。抽到短的,家裡留人。」
沒有人反對。這是草原上最古老也最公平的辦法。
額森端著草棍,一個一個地走過眾人面前。每個人沉默地伸出手,抽出一根,然後退到一旁,借著火光看一眼自己的運氣。然後或慶幸、或沉重地垂下手臂。
輪到阿蘇熱了。
他沒有猶豫太久,隨手抽了一根。
舉到火光前一看。
最短的。
周圍的人都看到了。沒有人出聲,但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阿蘇熱手中的那根草棍上。
阿蘇熱盯著那根草棍看了好一會兒,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然後把草棍往火堆里一丟。
「行。我家裡人留下。」
額森·帖木兒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圍著篝火,喝完最後一滴馬奶酒之後,阿蘇熱依然沉默不語。
他的好友烏良恰克道:「阿蘇熱安達,你是在為巴雅爾擔心嗎?」
巴雅爾是阿蘇熱的正牌妻子。
阿蘇熱點點頭:「是啊,巴雅爾已經胖了太多,若是明軍過來,她根本跑不了,到時候所有馬匹驚慌,她也沒法騎馬。在草原上,沒法騎馬,沒法跑步,怎麼保命呢?」
烏良恰克道:「那有何難?你不是有個漢人女人嗎?把她留下,然後讓巴雅爾去避難。」
「這……」阿蘇熱有點猶豫。
「安達,漢人的女子都有妖法,這六年,你給他羊羔、茶葉、布匹,但是她可曾對你有一個笑臉?你若是真捨不得她,到時候我們廝殺的時候離她的帳篷近一點就是了。」
說到底,阿蘇熱還是貪戀吳柳娘的美色,這六年來,大漠風霜也摧殘了吳柳娘,不如年輕時候動人。不是每個人都能像她的女兒那樣,都在這漠北朔風中保持顏色的。
阿蘇熱這兩年,也確實對吳柳娘的興趣小了很多,想到當初巴雅爾在自己湊不出二十頭羊羔的時候,依然嫁給了自己,阿蘇熱咬咬牙:「好!烏良恰克安達,就按你說的這麼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