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一章 監軍上陣

  第四百五十一章 監軍上陣

  邱福老當益壯,這一刀,讓原本有點渙散的明軍稍微回過神,原本已經開始動搖的陣腳穩住了。

  阿蘇熱在混亂中尋找著邱福的身影。他看到那個老將一刀砍殺著他的族人。阿蘇熱咬緊牙關,催馬沖了過去。

  兩人再次交手。

  但這一次,情況不同了。

  邱福已經連續廝殺了小半個時辰,體力消耗極大。他的刀法雖然依舊兇狠,但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呼吸也變得粗重。而阿蘇熱正當盛年,十幾個回合之後,邱福的防守開始出現破綻。阿蘇熱抓住一個空檔,一刀橫掃過去,邱福急忙低頭躲避,頭盔被削飛了出去,人也失去平衡,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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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掉下來的一瞬間,邱福抱住阿蘇熱的腿,也把他從馬上拉了下來。

  「國公!」幾個親兵驚呼著沖了過去。

  阿蘇熱和邱福在地面上纏鬥,他的長刀在剛才的激戰中已經砍得卷了刃,刀刃上全是缺口,用來劈砍已經不太順手了,而且,近戰之中,長刀已經沒有什麼用了。

  阿蘇熱順手丟掉長刀,一隻手死死箍住邱福的脖子,另一隻手向腰間探去。

  空空如也。

  阿蘇熱心中一涼,突然想起,那把短刀,剛剛換了一盒漢人的胭脂。  他全身掛彩,身上像掛滿了胭脂。

  阿蘇熱見邱福的親兵已經逼近,環顧四周一看,四百人已經所剩無幾,但是大部隊還差那短短的一千步。

  他心頭一發狠,對著邱福頭盔下的脖子,狠狠咬了上去。

  「啊——!」邱福一陣慘呼。

  一柄刀從阿蘇熱的側面劈了過來。

  一個親兵看到自家主帥落馬,發了瘋一樣地衝上來,掄起刀,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砍了下去。

  阿蘇熱甚至能感覺到刀劈下來的風聲。

  他想躲,但他的身體沒有聽從他的指令。也許是太累了,也許是那一瞬間的失神讓他慢了半拍。

  刀鋒划過他的脖頸。

  一陣冰涼,像是草原冬日的寒風灌進了領口。

  然後他看到天空在旋轉。月亮、星辰、火光、刀光。所有的一切都在旋轉。他甚至看到了自己的身體還在原地,手還箍在邱福的身上,看到自己的脖子上噴出高高的血霧。

  這好像有點不合理。  阿蘇熱的頭掉在了地上,剛好背對著自己的身體,面對著遠處一頂破舊的蒙古包。

  哈斯其其格就在裡面。

  「我的哈斯其其格啊,

  你該找個好人家。

  找一個能拉滿弓的巴特爾,

  替我把你護在翅膀下。」

  他的眼睛還睜著,望著那頂帳篷的方向,眨了眨。

  然後緩緩地閉上了。

  八百騎兵一瞬而至,沖入了明軍的側翼。

  邱福剛從地上爬起來,脖子上還在流血,半邊衣領都被染紅了。他推開扶他的親兵吼道:「結陣!結圓陣!不要慌!」

  但明軍已經亂了。

  原本他們對付那四百人就已經費盡了力氣,好不容易看到對方的頭領被砍了,士氣剛剛提振起來,結果轉眼之間又來了八百生力軍。而且這八百人是從側翼衝過來的,直接把明軍的陣型攔腰截斷。前面的士兵被蒙古人夾擊,後面的士兵還沒來得及調轉方向,整個隊伍被分割成了兩截。  方敬在高坡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從高坡上望下去,戰場上的局勢一目了然——明軍正在被兩面夾擊,陣型已經被衝散,士兵們在各自為戰。蒙古人的騎兵在明軍隊列中來回穿插,每一次衝擊都能帶走幾條人命。而那些原本已經被壓制住的克烈部殘兵,在看到援軍到來之後也重新振作起來,開始瘋狂反擊。

  敗了。

  身邊的親軍首領周震急道:「方尚書!不能再待在這裡了!蒙古人的騎兵隨時可能衝過來,我們必須撤!」

  方敬猛地回頭:「撤?」

  「對,撤!趁現在還能走,往東邊撤,只要能跟主力匯合。」

  「不能撤。」

  黃儼騎在馬上:「周震,你現在拉著方尚書跑了,回到軍中怎麼交代?國公在前面浴血奮戰,監軍先跑了……你是想讓方尚書回去被砍頭嗎?」

  周震急了:「黃公公!再不撤就來不及了!蒙古人已經衝過來了!」

  「來不及也得待著。」臨陣脫逃,按律當斬。」

  方敬咬了咬牙,轉向周震:「你們下去幫忙。」  周震搖頭:「尚書,我們的職責是保護您的安全。」

  「我知道你們的職責是什麼!但下面那些人是你們的袍澤!你們從高處俯衝下去,居高臨下,出其不意,也許能打亂蒙古人的攻勢!六十個人不多,但用對了地方,可能就是一支奇兵!」

  周震猶豫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山坡下的戰場,他們是精銳中的精銳,六十人衝下去,說不定真的能反敗為勝?

  黃儼卻陰惻惻說道:「周震,親兵丟下主帥自己跑了,是什麼罪名,你應該比我清楚。」

  周震的臉色變了。

  明代文武官員身邊的親兵,並非朝廷正規編制內的作戰單位。他們的首要職責是保護主將的人身安全,而非參與正面作戰。按照軍法條例,親兵擅離主將半步,致使主將陷入險境者,不論是否造成實際傷亡,皆以「失陷主將」論罪,輕則充軍,重則斬首,家屬連坐。

  換言之,對於周震他們來說,衝下去殺敵是擅離職守,拉著方敬撤退是臨陣脫逃,無論怎麼做,都有可能掉腦袋。他們唯一正確的選擇,就是站在原地,把方敬圍在中間,確保他毫髮無傷。

  這是規矩。

  戰場上,規矩比命重要。

  方敬焦急地看著緩坡下的戰鬥,心急如焚,這支明軍也是精銳,雖然身處劣勢,但是依然勉強和蒙古人抵抗,但是顯然已經搖搖欲墜。

  方敬突然想起自己一路走來的路,好像都挺冒險的?

  從準備投燕,到靖難,到安南……  那就……再冒一次險,又如何?

  媽的,幹了!

  方敬深吸一口氣,從馬鞍旁取出一支火把點燃,火焰照亮了他的臉。

  「周震!」

  「末將在!」

  「你們不能離開我的身邊,是不是?」

  周震默認。

  方敬環顧那六十名士兵,朗聲道:「那既然如此,本官如果也身處戰場中呢?」

  周震面色大變:「方尚書,蒙古人非同小可,您別說手無縛雞之力,就是一般大明的軍士也不是蒙古人的對手。」

  方敬打斷他的話:「諸君,本官是大明的尚書,受的是陛下的皇恩,靠的是大明子民的供養。現在袍澤在下拚死奮戰,若是我在旁袖手旁觀,就算苟得一條性命,日後午夜夢回,怎能安眠?本官,不是孬種!」

  「軍法難違,你們既然不能離開我身邊,那就跟著我……一起下去!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說罷,方敬調轉馬頭,狠狠一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邁開四蹄,朝著坡下俯衝而去。  周震愣了一瞬。

  然後他拔出了刀:「所有人!跟我沖!誓死保護方尚書!」

  這一聲軍令,嘶吼著破了音,周震催馬緊隨方敬其後。

  六十名親兵沒有一絲猶豫,齊齊拔刀,縱馬跟上。

  阿福還沒反應過來。

  「老——!」

  他沒能喊出第二個字。

  一隻粗糙的大手從側面伸過來,阿福的後頸遭到一記重擊,頓時只覺得眼前一黑,整個人軟綿綿地從馬背上栽了下去。

  出手的是黃儼的親兵隊長,見阿福倒下,他拔出佩刀,正要一刀砍去,卻看到黃儼擺擺手,他順勢收刀。

  黃儼面無表情的看著阿福:「別殺他,方敬既然自要送死,就讓他去。至於這個人,剛好留做個人證,等回了中軍大營,總得有人跟陛下說說,今晚發生了什麼,他是方敬的心腹,說起來可比我更可信一點。」

  黃儼說完,一拉韁繩:「既然任務完成了,那我們也走吧,等會兒那邊出亂子,怕是會波及到我們這裡。」

  親兵隊長卻沒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也看向緩坡下的戰場。  山下殺聲震天。

  「兄弟們!殺韃子!」

  「要你說!老子已經宰了三個了,夠本了!」

  「快看山上,好像是監軍帶著人衝下來幫我們了!」

  「啊哈!好樣的啊!是個漢子,平日裡我看他書生模樣,還不服氣呢!」

  「殺啊!!」

  黃儼看了看親兵隊長,皺眉道:「怎麼了?你也想下去。」

  親兵隊長悚然一驚,很快清醒過來:「不是!老爺,我們走吧。」

  他翻身上馬,跟在黃儼身後。

  殺聲依舊震天。

  戰場上,六十名親兵圍成一圈,將方敬牢牢鎖在中心。

  他們呈圓形隊列推進,外層的人揮刀格擋,內層的人舉盾防護,方敬被裹挾在這道人肉城牆之中,什麼都做不了。  每一次他想策馬向外衝出去哪怕一步,身邊的親兵就會立刻收緊隊形,把他重新擠回圓心。

  圓陣開始緩慢移動。每一步都伴隨著廝殺,每一步都有人倒下。六十個人的隊伍,不斷有人倒下。

  但蒙古人也不好過。

  他們的兵力優勢在方敬加入戰場之後被抵消了。明軍看到監軍親自沖了下來,士氣大振,原本已經瀕臨崩潰的陣線又重新穩住了。雙方在兵力大致相當的情況下,陷入了最殘酷的消耗戰。

  邱福躺在地上,半邊衣領都被血浸透了,脖子上那個被阿蘇熱咬出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方敬?!」

  「他媽的!他一個文官,跑到這兒來送死?!陛下能打的人很多,老子死了還有好幾個,方敬是治國的啊!左右!你們別管老子了!去保護方敬!告訴他,他媽的老子死了就是他害得!」

  說罷,邱福猛然從地上顫起來,用手指著方敬的方向。

  「國公,我們只保護您……」親兵百忙之中回應一句,準備迎接性烈如火的邱福的臭罵了。

  但是沒有。

  親兵回頭望去,只見邱福還保持原來的動作,但是瞳孔已經沒有了光芒。

  「國公!!!」  能作為邱福的親兵,自然都是跟著他從戰場上廝殺過來的心腹,見邱福身死,所有人悲憤交加。

  「國公遺命!保護方監軍!」

  剩下的親軍紛紛湧向方敬。

  方敬心急如焚,但是也知道自己在戰場上幫不上忙,乾脆下馬,靠在一個帳篷的角落處,這樣身後有了依靠,來保護自己的人只需要四五個就行了。

  「剩下的人!去幫我們的同袍!殺韃子!」

  他的親兵已經只剩下不到三十人了,蒙古人的攻勢依然兇猛,但明軍也沒有退卻。雙方都已經殺紅了眼,所有人只是在機械地揮刀、砍殺、倒下。

  四周人越來越少,這裡成了絞肉機一般的戰場

  這場戰場最後誰會取勝?兩方都已經剩下不足兩百騎。

  蒙古人還是低估了大明軍隊的戰鬥力。

  也許,最後就是誰活著的人多,誰取勝,總有一方灰……

  全軍覆沒。

  方敬靠在帳篷上,耳邊是無窮無盡的廝殺聲,自己也是疲憊不已,忍不住靠在了帳篷上。  像是一個臨時帳篷,外面只有一層氈皮,方敬失去重心,倒進了帳篷里。

  帳篷里,是一排排木箱。

  方敬嗅了嗅味道,面色大變。

  哪怕四周都是血腥味,都掩蓋不住那股熟悉的硫磺味。

  方敬打開其中木箱的蓋子,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排排紙包,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他拿起一包,拆開一角,露出裡面黑色的粉末。

  火藥。

  一整箱火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