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七章 爺不伺候了!
方敬的帳篷扎在中軍大帳邊上,離朱棣的御帳不過三十米,這也是朱棣親自指定的,算是給足了他面子。
帳篷也比普通軍官的帳篷大了一圈,甚至地面上也奢侈地鋪了地毯,方敬沐浴後坐在書桌前,正給金陵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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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漢王殿下晚上送來一隻沙雞,和一隻黃羊腿,我去叫伙房那邊開火,去給您弄點夜宵?」
方敬搖搖頭:「不用了。等會休息吧,這一路上風塵僕僕的,也累壞了。」
阿福遺憾地咂咂嘴,要是老爺要吃夜宵,那剩下的可就歸他了。
正在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緊接著,簾門被掀開。
方敬一愣,有人能不打招呼進他的營帳?
但是一抬頭,轉念間就釋然了。
朱棣跺跺腳,讓腳上的泥別踩在地毯上,笑道:「敬之,草原的氣候可還習慣?白天熱得要死,到晚上,又涼颼颼的了。」
方敬連忙起身,朱棣直接擺手:「免了免了,我私下裡找你,別那麼麻煩。」
朱棣也不再多說,自顧自在火塘邊上,拉了個小馬扎,坐了下來。 阿福人都傻了,猶豫著要不要見禮,卻見朱棣瞟了阿福一眼:「你去外面守著,我跟你家老爺說幾句話。」
阿福如蒙大赦,趕快滾了出去,帳篷里此時只剩下朱棣和方敬。
方敬走到朱棣身旁坐下:「不知陛下深夜來找臣,是有何事?」
朱棣仔細打量了方敬,看得方敬心頭髮虛。
「敬之,靖難時候,你雖然也在營帳里待過,但是正兒八經的戰場,好像還真沒上過吧?」
「是的,陛下。」
「行吧,你去歷練歷練吧,老邱那個提議,我仔細思索了一下,很有可能無功而返,但是危險不大。你,去把可烈部滅掉。」朱棣道。
方敬:????
我怕他死才阻止的,現在叫我跟他一起去送死?
別啊,陛下!
「陛下,臣沒有兵旅經驗,淇國公所率精兵,雷厲風行,侵略如火,臣一介文人……」說到「一介文人」,方敬莫名其妙有點心虛,「恐怕反而拖累了淇國公。」
朱棣道:「別怕,我又不是讓你去衝鋒陷陣,你只需要盯著老邱,讓他別殺紅了眼收不住手就行,其他的事,不需要你管。要是你覺得有問題,撥馬回來都可以。」 方敬心中暗嘆一聲,看來朱老四這是決定了,也不再多說,只是一副苦瓜臉。
朱棣也稍微有點歉疚,其實他也是思慮了很久才答應邱福這個條件。
第一個原因麼,他認識邱福快三十年,自然知道自己這個老部下的脾氣。被駁了面子,心中肯定不好受,雖說不至於對方敬耿耿於懷,但是心中總是有了些芥蒂。這兩個,一個是跟著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將,一個是自己看中的年輕才俊,他可不想這兩人鬧僵了。
老邱打了場勝仗,在方敬面前露了臉,可不就出口氣了嗎?而且,兩人朝夕相處十天半個月的,再怎麼不對付,也能把話說開了。
當然還有的原因就是朱棣的私心了。
方敬是他真的非常重視的臣子。文官可以不懂打仗,但是如果將來真的想讓他獨當一面,他就必須懂軍事。行軍列隊他可以生疏,但是戰爭的邏輯他一定要懂。方敬還年輕,將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朱棣仔細想了想,讓方敬跟隨大軍出征,不一定是件壞事。
而且,老邱打仗的本事不是吹的,自己大軍也壓在身後,面對個把部落的散兵游勇,還能出什麼簍子不成?
不過……
朱棣還是覺得得加一層保障:「敬之,你也別太擔心,這次出征,你要帶親兵去,你不用帶你的。我把我的親兵撥五十人給你,讓他們保護你如同保護我。這下你放心了吧?」
方敬心中多少有點感動的,這還能說啥呢?算了算了,反正邱福輕敵冒進不是這一場戰役,不一定就會出現中伏的情況。最開始的時候,朱能張輔都說沒多大問題,現在朱棣也說可以,自己還能比得過他們幾個不成?
「多謝陛下隆恩。臣感激不盡。」
次日清晨,軍令就到了。 一名身材高大的宦官,捧著一隻黑漆木盤,盤中放著一面三角形的藍色令旗和一柄銅製的王命旗牌。
軍令的大概內容就是,命禮部尚書方敬充淇國公邱福所部監軍,賜王命旗牌,凡軍中將士有不聽號令、臨陣退縮、貽誤戰機者,可先斬後奏。另遣內官監太監黃儼隨軍,協理糧秣輜重等事務。
方敬接了軍令和王命旗牌,那宦官收了笑容,上前兩步,拱手道:「奴婢黃儼,久仰方尚書大名。往後行軍路上,還請方尚書多多關照。」
明代軍中設監軍,並非新鮮事。太祖朱元璋開國之初,便曾在出征大軍中設立「參贊軍務」一職,由文官擔任,協助主帥處理軍務的同時,也負有監督之責。到了永樂朝,朱棣進一步完善了這套制度:每逢大軍出征,必遣文官一人充監軍,再遣內臣一人隨軍,負責糧秣輜重、軍械補給等事務。文官監軍掌的是人事權:誰不聽號令,誰臨陣退縮,監軍有權處置;內臣隨軍掌的是物資權,糧食夠不夠,箭矢足不足,草料有沒有短缺,都由內臣說了算。兩者互不統屬,各自向皇帝負責,彼此之間也是一種制衡。
黃儼五十出頭,跟方敬也曾打過交道,所以方敬也客客氣氣道:「黃公客氣了。在下初涉軍務,我聽說黃公行伍經驗豐富,還曾出使過朝鮮,以後在下若有疏漏之處,還望黃公提點。」
「不敢不敢,方尚書年少有為,奴婢不過是替陛下跑跑腿罷了。」
兩人又寒暄幾句,黃儼便告辭離開了。
黃儼走出方敬的視線,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消失。
當初靖難起兵,他跟著朱棣南征北戰,鞍前馬後地伺候,雖然沒有上陣殺敵,但料理後勤、傳遞密信、打點關係,樁樁件件都沒出過差錯。朱棣登基之後,論功行賞,他被提拔為內官監太監,算是宦官裡頭有頭有臉的人物了。
他跟趙王朱高燧走得近。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宮裡宮外都知道,當初朱高熾為燕王世子,朱高煦年幼的時候就跟著朱棣出征,幼子朱高燧幾乎是黃儼一手帶大的。
直到去年,方晟方敬父子害得朱高燧就藩彰德,徹底失去了希望不說,還等同於流放。 這一直讓黃儼耿耿於懷。
大軍開拔。
方敬騎在馬上,朱棣撥給他的五十名親兵分成兩隊,前後各二十五人,將他護在中間。前面,邱福就在大纛下方,騎在馬上。
他沉吟了片刻。
說到底,方敬跟邱福也沒什麼深仇大恨,甚至談不上私人恩怨。如今既然被綁在一條船上,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總不能一路板著臉走一路吧?
方敬催馬向前,來到邱福身側。
「淇國公。」
邱福「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方敬也不在意,驅馬與他並行,問道:「此番行軍,淇國公可有詳細的方略?下官雖是監軍,但也不想做個睜眼瞎,好歹心裡有個數,也好配合淇國公行事。」
說心裡話,方敬這話說得算是客氣了,禮部尚書幾乎沒有人能讓他自稱個「下官」了。
但邱福卻硬邦邦說道:「斥候今早傳回消息,額森·帖木兒去的方向確實是克烈部。我軍距額森·帖木兒的隊伍大約還有三日路程。昨日已另遣一路斥候先行潛入那個部落周邊,探查有無伏兵跡象。若無伏兵,我軍便急行軍突襲,打他個措手不及。若有伏兵……」
「那便穩紮穩打,步步為營,逼他們出來決戰。」 說完這幾句話,他便閉上了嘴,甚至連一個「你覺得如何」的客套話都沒有。
方敬等了片刻,確認邱福確實沒有繼續交談的打算,無趣地放慢馬速,自己回到了親兵中間。
德行,老子要慣著你?
方敬在禮部幹了這麼久,從朝堂到地方,從宗室到勛貴,誰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的?歲數小點的朱能得讓著他,張玉見了他也是一口一個大宗伯,怎的?你老邱比他們牛逼點?
爺不伺候了!
方敬心裡冷笑了一聲。
哎呀呀……方敬心裏面稍微自責了一下:有點飄了啊。
不過,沒關係。
方敬悻悻回來,其實剛才去邱福那,還真有個問題想請教的。
既然地圖上有克烈部,甚至多少人都標註了,為什麼這支隊伍還要跟著額森後面過去?直接去打不行嗎?
方探花不知道這個問題,但是斥候趙千寶能回答他。
趙千寶接到命令,超過了額森帖木兒一行,尋找克烈部。 但是……麻煩來了。
他迷路了。
草原上沒有路。
或者說,到處都是路。
放眼望去,四面全是齊膝高的野草,沒有明顯的標誌物,沒有固定的道路,甚至連一個像樣的土坡都很難找到。趙千寶停下來看了看太陽,又掏出懷裡的地圖比劃了半天,頭大如斗
「咋了,總旗?」部下周遠山勒住馬,湊過來問。
趙千寶罵了一句髒話:「他娘的,這鬼地方,長得都一樣。」
周遠山有點慌了:「總旗,那咱們……還找得到克烈部嗎?」
「找是找得到,就是得多繞點路。」趙千寶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沒底。他重新辨認了一下方向道:「往那邊走,這邊有個山坡,繞過去要費不少力。」
也算是趙千寶倒霉。
那個山坡只要繞過去,就又有條河,順著這條河的上游四十里地,就是克烈部。
此時,兩個少女正在河邊浣衣,其中一名圓臉少女神神秘秘說道: 「哈斯其其格,就是那個事情……其實也有點意思呢……雖然那東西長得很醜,開始時候還有點疼,但是後來就……」
米瑤臉羞得通紅,白皙的皮膚襯得整個兒像個煮熟的蝦子似的,她從水裡掬一捧水,灑向蘇日娜,羞惱道:「去去去!別跟我說那些渾話!」
蘇日娜嘻嘻一笑,才想起來她的納伊扎(閨蜜)是個漢人,平日裡不像她們那樣大大咧咧,於是不再說這個話題,儘管一肚子分享欲。
米瑤見蘇日娜不再說話,鬆了一口氣,但是隱隱又有點後悔:早知道……晚點阻止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