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五章 儒雅隨和方尚書

  第四百四十五章 儒雅隨和方尚書

  七月初,開平以北。

  朱棣的大營扎在一片開闊地上,十二萬大軍連營數十里。

  此時,營帳內,額森·帖木兒跪伏在地,嘴裡絮絮叨叨。

  「大皇帝陛下,我們太師阿魯台,對大明一向忠心耿耿,這一年來,我們片馬不許南下,零星的搶劫事件,都是一些小部落私下進行的,您也知道,我們不可能約束所有的部落。但是我這次來,太師也叮囑了,我們把去年騷擾過大明邊關的人全部帶來了,一共七十七人。任憑大皇帝陛下處置。

  「太師也願意向大皇帝陛下進貢牛羊馬匹,金銀美女,只求大皇帝陛下退兵……」

  朱棣坐在御椅上百無聊賴:退兵?開什麼玩笑?我大兵開到這來,溜達一圈就回去?

  他甚至知道,額森·帖木兒也沒真的指望他能退軍,只是為了延緩時間,好讓他們的部落撤離而已。

  額森·帖木兒話已經說得差不多了,但是朱棣也不表態不說話,他為了避免尷尬,只好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有點說車軲轆話的意思了。

  朱高煦在旁邊有點不耐煩得了,從出發到現在,一場仗都沒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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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沒仗打,怎麼有戰利品?沒戰利品,怎麼有錢?

  朱高煦已經看額森·帖木兒非常不順眼了,更怕父皇聽了他的話,真的退軍了,那自己真完蛋了,還欠著紀綱五千兩銀子呢。  尤其是,額森·帖木兒脖子上帶著一根大金鍊子。

  明晃晃的,得有拇指那麼粗,估計得有個接近兩斤重。

  朱高煦咽了口唾沫:這些韃子,那麼有錢的嗎?那阿魯台得有多少錢?要是俘虜了阿魯台……

  朱高煦走到額森·帖木兒面前:「我說,你脖子上這玩意,哪來的?」

  額森·帖木兒一愣,心想我這談論國家大事呢,這漢王殿下話題拐哪兒來了?

  「回殿下,這是太師賞賜給外臣的。」

  朱高煦嗤笑一聲:「那我問你,你們太師賞賜你的這金子哪兒來的?」

  額森·帖木兒一愣:「這……」

  朱高煦悲憤道:「你們名義上是有大汗是吧?所以我能理解,你們阿魯台太師其實是監國對不對?監國啊!多費錢啊!不窮就不錯了,哪來的金子賞賜?所以,這金子,還不是從大明搶去的?」

  額森·帖木兒莫名其妙的,感覺這位漢王說的毫無邏輯,但是情真意切的,很難反駁的樣子。

  朱高煦轉向朱棣,抱拳大聲道:

  「陛下!臣覺得,這使者根本沒有誠意!他戴這麼粗的金鍊子來,分明是在炫耀他們韃靼有錢,根本沒把我們大明放在眼裡!  「臣請戰!願率五千精騎,直搗阿魯台老巢,把他的金子全都搶回來!」

  額森·帖木兒不願意再卑躬屈膝,忍不住斥道:「大皇帝陛下。我們太師,確實已經為過去的事情道歉了。過去一年,我們韃靼人忍飢挨餓,太師都約束部眾,不騷擾大明。如此,大皇帝還要趕盡殺絕,是不是太過分了?」

  朱棣冷笑道:「哦?對你們來說,不來殺人越貨就是值得表揚的了?是不是還得朕來賞賜你們?」

  額森·帖木兒不理朱棣,繼續說道:「我們韃靼人,世代生活在這片草原上。我們放羊,我們牧馬,我們靠天吃飯。我們和你們漢人,本來就不是一種人。

  「你們漢人有城池,有田地,可是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只有這片草原。

  「冬天雪大的時候,牛羊凍死了,我們沒有吃的,只能往南邊去,找你們漢人借點糧食……說是借,其實就是搶。這個我們承認。可是大皇帝陛下,我們不搶,我們就得餓死!

  「漢人守不住自己的東西!怪我們嗎?這草原上的規矩,本來就是弱肉強食!

  「現在,我們不搶了,皇帝陛下還要來打我們,說什麼報漢高祖的仇?匈奴人和我們有什麼關係?為什麼要牽連我們?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朱棣的臉色沉了下來,剛要開口,就聽到門外傳令兵的唱報。

  「報——!啟稟陛下!禮部方尚書到了!」

  朱棣一愣,隨即露出微笑,他看了看一臉憤怒的額森·帖木兒,笑道:

  「讓他進來。」  「是!」傳令兵應了一聲。

  「帖木兒使者,朕給你介紹一個人。待會兒進來的,是我大明的禮部尚書,方敬。他管的就是禮儀、外交、藩國事務。你有什麼話,有什麼道理,儘管跟他說。你們倆,好好辯一辯。」

  額森·帖木兒愣了一下。

  禮部尚書?

  這豈不是大明最有學問的人?

  不過……沒事!

  漢人的文臣,都是滿口之乎者也,引經據典,只要強詞奪理一番,根本不是對手,雖然阻止不了大明進軍,但是好歹也是能折辱一下不是?

  額森·帖木兒正想著,帳簾被掀開了。

  一個人走了進來。

  額森·帖木兒定睛一看,這個人,看起來也就二十七八歲的樣子,唇上留著短須,哪怕是草原漢子更推崇雄壯漢子,額森·帖木兒也不得不承認,這人還是很英俊。

  不過,這大明的禮部尚書,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方敬確實很疲憊。  從金陵到開平,他帶著六十個人,一路緊趕慢趕,走了將近一個月。

  路上風餐露宿,吃不好睡不好,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好不容易到了大營,還沒來得及歇口氣,就被傳令兵直接帶到了中軍大帳。

  「臣,禮部尚書方敬,叩見陛下。」

  「起來吧。一路辛苦了。」

  「謝陛下。剛才在帳外,臣聽見了,陛下的意思,是讓臣跟這韃靼使者辯論一番?」

  「正是,方卿,你有何異議嗎?」

  「沒有,陛下。」

  方敬轉過身,正視著額森·帖木兒,他比額森·帖木兒高了一個頭,頗有些居高臨下的意味。

  「額森·帖木兒,見過方尚書,久仰久仰。」額森·帖木兒摸不清楚情況,準備先禮後兵。

  方敬一瞬間轉過無數念頭,覺得還是老紀那招好用,乾脆直抒胸臆了。

  「我日你媽喲!」  額森·帖木兒一愣,耳朵雖然確確切切地聽清楚了,但是大腦還是不敢相信:「方尚書,您方才說什麼?」

  方敬好久沒那麼痛快了,機關槍一般的罵道:「日一次還不過癮?還要第二次?好,如你所願!我日你媽!你們腦子有病嗎?哦,你們搶我們就是弱肉強食,天經地義?那現在我們強了,就打你們,你有意見?有?不服?不服憋著!

  「老子打你就打你了!你要是不服氣跟我們干啊!別他媽縮頭烏龜一樣,大軍一來就一鬨而散!」

  額森·帖木兒腦瓜子嗡嗡的。

  哪怕在草原,都是些粗豪漢子,但是就他這個級別,都他媽二三十年沒被這麼指著鼻子罵過了。

  「方尚書,我敬你是大明的禮部尚書,才對你以禮相待。你出口傷人,未免有失體統吧?」

  「體統?」你跟我講體統?你一個跑來求和的韃子,跟我講體統?你們在邊境上殺人放火的時候講體統了嗎?你們搶了東西就跑的時候講體統了嗎?現在打不過了,跪在地上叫爸爸,轉頭站起來就說『弱肉強食天經地義』,你管這叫體統?」

  「我方才所言,句句屬實!草原苦寒,冬天凍死人,夏天旱死人,我們不南下,就只能等死!」

  「放你媽的屁!你們韃靼人放羊牧馬,靠天吃飯,這沒錯。可你們缺糧食,不會拿皮毛、拿馬來換?大同、宣府、開平,哪座城沒有互市?你們來換過嗎?你們覺得還是搶划算!搶來的不要錢,還能順手殺人,多痛快,是不是?」

  額森·帖木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說你們不搶就得餓死,那我問你,你們韃靼的貴人,他們餓死了嗎?他們脖子上戴的金鍊子,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你們普通牧民餓死凍死的時候,他們在喝酒吃肉玩女人!你替他們賣命,他們分你幾斤金子?你脖子這根鏈子,值多少條人命?」

  額森·帖木兒面色鐵青:「方尚書……你、你這是強詞奪理……」  方敬笑道:「對,我就是強詞奪理。我辱你了,請你回去告訴你們太師,來抓我報仇!集結軍隊,跟我們決一死戰!」

  朱棣聽完方敬那句話,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斂住了。

  雖然話糙理不糙,但是方敬的話確實……太糙了。

  「帖木兒使者,你也聽到了。其實話說白了,朕想打你就打你,需要跟你解釋嗎?找個理由,是給朝廷上下、給天下人看的。你回去告訴阿魯台,朕的大軍既然來了,就不會空著手回去。他要是聰明,就自己綁了來見朕。興許能少死點人。現在……你請回吧。」

  額森·帖木兒站在原地,明白這是逐客令。

  「既然如此,外臣告辭!」

  話雖然說得硬邦的,但是他還是躬身行了一禮,倒退著出了大帳。

  帳簾落下,大帳里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朱高煦哈哈大笑:「痛快!太痛快了!」

  眾人說笑一陣,這時候邱福大步走了出來,抱拳道:「陛下!臣請戰!那帖木兒此番回去,一路上必然要在沿途部落歇腳補給。可以派精幹斥候跟隨,臣請率三千精騎,遠遠尾隨其後。等他到了某個部落歇腳的時候,斥候來報,臣再趁夜突襲,滅他一兩個部落,把人頭砍下來,堆在路邊!如此一來,既能震懾阿魯台,又能讓將士們熱熱身,練練手!大軍到此已有數日,士氣正旺,若不讓他們見見血,反倒泄了氣!」

  帳中幾個武將紛紛點頭,面露贊同之色。

  朱高煦一拍大腿:哎呀,沒想到!肯寬待帖木兒的部落,肯定是富得流油!  朱棣不置可否,看向其他人:「你們怎麼看?」

  幾個武將互相看了看,張輔道:「陛下,淇國公言之有理。大軍出征,總不能一箭不發就回去了。打一兩個部落,既能立威,又能鼓舞士氣,一舉兩得。」

  就在這時,方敬上前一步,朗聲道:「陛下,臣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