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王者之風
已然深夜，候官縣內，傅應嘉枯坐在桌邊，盯著桌上的不時跳動的燭火在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吱呀的推門聲讓傅應嘉回過神來，他回頭看見神情疲憊的歐陽深邁步進來。
「如何？」
「已經去信南京。」歐陽深平靜的說：「我明日啟程，去請李三。」
歐陽深少年時與俞大猷是同窗好友，對此還是很有把握的————歷史上他在抗倭戰事中力戰而亡，就是俞大猷為其撰銘。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𝑡𝑡𝑘.𝑡𝑤隨時讀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嗯。」傅應嘉只應了聲。
歐陽深打量著同僚的神色，「在想什麼？」
傅應嘉遲疑了會兒才開口說：「陳銳。」
歐陽深笑了笑，「可是心折？」
看傅應嘉沒開口，歐陽深嘆道：「如此氣度，如此氣量，手握強兵，剛強明斷，明見萬里，又能施仁政於民眾，別說是你，就是老夫也不由心折。」
「自湖公欲編練新軍————」傅應嘉猶猶豫豫的說：「據說舟山與嚴東樓有仇。」
「大仇。」歐陽深很確定的說：「在玉環島聽吳惟忠提及，去年山東大捷之後，周君佑親自去起出長兄周君仁骸骨，葬於沈家門。」
「那————3
「可能吧。」歐陽深苦笑了聲。
歐陽深如何聽不懂傅應嘉的言外之意，吳桂芳在朝中的靠山是嚴世蕃，而嚴世蕃與舟山是有深仇大恨的————吳桂芳在福建編練新軍，很可能是針對舟山，希望起到制衡的作用。
從公來說，制衡是朝廷的需要，從私來說，嚴世蕃也是為了自己頸上的頭顱。
難道陳銳沒有考慮到這點？
歐陽深不這麼覺得，就算陳銳沒考慮到，但他身邊還有謀主徐渭。
但即使如此，陳銳依舊做出了那樣的選擇————即使是因為陳銳將福建視作囊中之物，歐陽深也不得不欽佩對方的氣量。
想到這些，歐陽深心裡有著深深的無力感，陳銳從舟山白手起家至今，坐擁雄兵，胸有大志，亂世之中，此類人物史上多了去，不過梟雄而已。
但陳銳卻是不同，行事作風堂堂正正，一招一式都光明正大，無有險謀，無有陰詭，堪稱有王者之風。
如今天下板蕩，胡人窺探神器，一個不好，就是南北分裂百年的局面————歐陽深不禁想到，若他日護衛軍南下入閩，自己會怎麼選？
更有甚者，若有朝一日，舟山舉旗，福建會怎麼選？
吳桂芳會怎麼選？
福建有著這樣的感慨，沈家門眾人更是如此，沈束也就罷了，金柱黃九皋、石茂華等人都對陳銳此舉有著極高的讚譽。
「他日閩地可定！」
陳家的書房裡，金柱用確鑿的口吻如此說。
石茂華點頭贊同，「此舉軟硬皆施，但卻如煌煌大道，再加上閩商附舟山，他日出兵，必然事半功倍。」
金柱用極為複雜的眼神打量著一直沉默不語的陳銳，自己一生邊覽多地，見識無數人才，原本覺得舟山是復北地的希望才會來投，不料兩三年間，舟山已然有問鼎的實力，更有問鼎的名望。
金柱相信，換成其他人，玉環島一戰後，很可能或舉刀殺戮，或敲詐勒索，即使最後和談，也絕不會襄助福建編練新軍。
原因很簡單，他日若真有倭寇亂福建，那是護衛軍出兵侵吞福建全省的最好機會————
拯萬民於水火，順理成章，能贏得更多的名望，得到更多的支持。
而如今，真的不太好說吳桂芳編練的這支新軍會對舟山持什麼樣的態度。
但金柱卻相信，至少在玉環島被俘的明軍將校對護衛軍持有友善的態度————正如石茂華所說，舟山行的是煌煌大道。
從護衛軍初建開始，陳銳為這支軍隊取名「護衛軍」，立下守土安民的誓言————幾年下來，陳銳的的確確做到了。
不僅僅是因為護衛軍的不擾民、不害民，更是因為陳銳的諸多選擇。
徐渭還在與石茂華、黃九皋、沈束敘談，而金柱腦海中回憶的是李世民、柴榮、趙國胤————雖然不盡類似，但金柱覺得，陳銳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有資格稱得上有「王者之風」。
今日在書房中除了內書房眾人之外，角落處的老哈一直在默默等待。
等福建諸事一一談定，陳銳才看向老哈，「可有端倪？」
「尚未發現。」老哈搖搖頭。
從很早開始，外情處就在各地安插棋子，其中崇明島是重中之重，專用於打探徐唯學、毛海峰可能的動向，藉此來判斷他們背後汪直的傾向。
韃靼去年在山東大敗，今年大舉掃蕩遼東，希望一舉抵定後方，陳銳、徐渭、周君佑都判斷，俺達汗不會眼睜睜的看著護衛軍擴充實力————所謂的實力，兵力是一方面，財力是一方面，地盤是一方面。
兵力是俺達汗無可奈何的，就算他想借明廷之力也沒用————舟山與明廷已經呈決裂之態，只是還沒正兒八經開戰而已。
地盤這點俺達汗能用的手段不多，因為護衛軍在去年戰後並沒有大肆擴充地盤，只拿下了半個沂州，整個萊州，就連登州也只是半掌控而已。
當然了，護衛軍在東南拿下了寧紹台三府，俺達汗即使知道也沒轍————只能暗罵明廷太廢物。
而財力這一點，舟山行海貿事，這件事在東南，乃至在天下都引起了極大的轟動，即使俺達汗遠在北地也應該有所耳聞。
蒙古人不懂海貿，但拿下降了的明臣肯定會剖析給俺達汗聽的。
而如何去影響海貿，汪直是最有利，也最為現成的人選。
陳銳、徐渭都判斷，如果俺達汗真的選中了汪直，應該差不多要動手了————這也是陳銳決定助吳桂芳儘快編練新軍的原因。
「也不一定會投韃靼————」沈束低聲說。
「汪直會不會投韃靼不重要。」陳銳打斷道：「重要的是如果汪直投韃靼，護衛軍要有對策。」
徐渭沒去理會，沈束基本是不通軍略的，他扭頭看著老哈，「還有什麼？」
老哈是外情處主管，今夜登門，不可能就是為了說一句並無端倪。
「崇明島來報，徐唯學侄兒徐海與毛海峰發生衝突。」老哈挑了挑眉頭，「並不是因為貨物，據說是因為軍中事。」
徐渭眼睛眯成一條縫，崇明島上，唯一與舟山有來往，而且關係友善的就是毛海峰————早年毛海峰就與陳銳相識，當年還曾經運送糧米去山東，甚至助戚繼光殺倭。
陳銳眉頭微蹙，「結果呢？」
「毛海峰兵權被奪，準備回倭國了。」老哈遲疑了會兒，「毛海峰是汪直義子，不過徐唯學與汪直是老鄉，早年就是老伴當。」
陳銳沉默了下來，這條消息很難判斷汪直的動向，但讓他警惕起來的是，徐海擁有兵權。
與汪直不同，甚至與徐唯學不同，徐海是個很有軍事才能，而且很有野心的人，陳銳心想，這樣一條毒蛇坐擁兵權，不知道會給東南帶來什麼樣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