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吳桂芳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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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十，福州府，候官縣。
縣西北方向十里外，破舊的軍營內，皺著眉頭的吳桂芳正將談判的各種細節說給歐陽深、傅應嘉。
一直到聽完，歐陽深與傅應嘉對視了眼，兩人都沒有開口，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從做買賣的角度來看，福建毫無疑問是吃虧的，而且是吃了大虧的，舟山的付出核心只是許泉州衛五艘海船隨行————實際上舟山並不需要為此額外付出什麼資源。
至於其他的，舟山都是占便宜的。
但如果不是從做買賣的角度來看，福建毫無疑問是占便宜的。
說到底，吳桂芳、傅應嘉等人設謀，而且還是陰謀去圖謀舟山，結果不僅僅遭到了失敗，而且還被對方完全看穿，以至於被一網打盡。
在這種情況下，舟山卻如此「大度」，這種反差讓歐陽深、傅應嘉都有些無措。
「位置不錯，但這座軍營肯定不行。」吳桂芳將話題扯回來，「需要重新修建。」
「而且至少要兩座。」傅應嘉補充道：「護衛軍在三年內從數百人至數萬兵力，擴軍如此之速，戰力卻沒有大幅度下滑，除了後勤補給、軍紀嚴明之外，新兵訓練是關鍵。」
「不錯。」吳桂芳點頭贊同，「德弼，你負責募兵，東田來負責修繕軍營。」
傅應嘉、歐陽深應了聲，前者詢問道：「自湖公，第一批募兵多少人？」
吳桂芳沉吟片刻後看向了歐陽深。
「若能中丞，倒是可以便宜行事。」歐陽深卻如此說。
歐陽深的話看似離題萬里，卻讓吳桂芳臉色微變————所謂中丞，源自於漢武帝始設的「御史中丞」，在明朝約莫是都察院以「右」為名的右都御史、右副都御史、右都御史。
都察院御史「左」為坐堂，「右」為外放地方大員的頭銜。
所以，歐陽深實際上是在問吳桂芳有沒有可能出任福建巡撫————福建是天下少有的還沒有設過巡撫的省份。
但更深一層，歐陽深是在影影綽綽的說，與舟山交易這件事，朝中會如何看待，最重要的是，朝中會如何看待吳桂芳。
海道副使掌兵權，吳桂芳實際上是福建官場第一人，但畢竟不能總領全局，是不能便宜行事的————如果是巡撫，那就方便多了。
沉默片刻後，吳桂芳苦笑了幾聲，也來了個離題萬里，「嘉靖二十七年，夏貴溪遭棄市，嚴嵩父子自此專權，次年嚴分宜為其子求娶遭拒，十日之後，我便被外放揚州知府。」
吳桂芳的意思很明顯，夏言死後，嚴嵩意欲整合勢力，而在古代，鄉黨向來是第一選擇，而吳桂芳也是江西人，而且與夏言是有交情的。
嚴世蕃的妻子病逝已有數年，嚴嵩以其子婚事來拉攏吳桂芳遭到了拒絕————也就是說，吳桂芳不是嚴黨，而且是與嚴黨有仇的。
年輕的傅應嘉聽得一頭霧水，但歐陽深不同，他雖然投筆從戎，但卻是士林出身，一聽就懂了————吳桂芳在朝中的援助居然是嚴世蕃。
半響後，歐陽深才嘆息道：「為國事，委屈自湖公了。」
「委屈？」吳桂芳搖頭道：「不委屈，不委屈。」
「南狩之前，我深恨嚴東樓貪財弄權，但遷都南京之後，嚴東樓不管是為了什麼，終究為國事殫精竭慮，總歸比那些袖手空談之輩要強。」
頓了頓，吳桂芳低聲說：「舟山輸舟山薯、豆種糧入朝，此事雖是由戶部主持，實際上是嚴世蕃去信舟山求來的。」
傅應嘉的腦子還有些亂，歐陽深卻是第一時間就抓住了重點，「如今嚴分宜如何？」
「深得陛下信重。」吳桂芳深深的看了眼歐陽深，「不過與裕王府多有間隙。」
這一問一答的意思是，嚴嵩父子依舊掌權，若能得到支持，吳桂芳是有可能出身福建第一任巡撫的，但必須考慮到以後————若是嘉靖帝升天了，如果繼承大寶的是裕王，那嚴黨的倒台是不可避免的，到時候吳桂芳就有可能被清算。
「不管了。」吳桂芳搖頭道：「陳銳其人，不管如何，有句話是對的，當守土安民————組建新軍，勢在必行，我會去信南京，唯一可慮的就是科道言官。」
吳桂芳的考慮很正確，終明一朝，掌權專權如張璁、夏言、嚴嵩、高拱、張居正，都無法控制科道言官————再如何牛逼，你也不能控制輿論。
而如今朝中決議以內閣、六部為主，這些大佬是不得不考慮到輿論的，即使嚴嵩、嚴世蕃也有顧慮。
吳桂芳說到這兒，突然呆了呆，轉頭看向歐陽深，眼神中帶著詢問。
對方突然將話題扯的這麼遠，必然是有其用意的。
「屬下舉薦一人，雖無官無職，只是野人，但卻頗有名望。」歐陽深拱手道：「若能出山輔佐自湖公，不僅能得精銳數以百計，更能解朝中窘狀。」
「誰？」
「李三。」
「噢噢，嘉禾里李良欽！」傅應嘉噢了聲，對吳桂芳解釋道：「此人被譽為荊楚劍客，精於棍法，傳授武藝，弟子近千。」
是個鄉豪吧————吳桂芳心裡琢磨，聽上去不錯，但對朝中輿論能有影響嗎？
歐陽深加重語氣道：「此人是俞大猷的授業恩師。」
「什麼？」吳桂芳脫口而出，「俞大猷的老師？！」
如今朝中名將，除去那些文臣，武將中俞大猷已經是一等一的，如今出任江北總兵，雖然困頓，但名望極高。
江北先後遭韃靼、亂民、倭寇肆虐，江北軍不堪戰，直到俞大猷出任總兵，收拾殘局，汰弱選強，練出了一支精兵。
去年明軍北上大敗全軍覆沒之後，河南總督曹邦輔幾次上書請調俞大猷，不過朝中一直都沒有許可。
如果李良欽與摩下弟子入新軍，朝中科道言官彈劾吳桂芳與舟山的關係這一條就不太站得住腳了。
看吳桂芳沉吟不語，歐陽深嘆道：「當然了，如此一來，那就切割不開了。」
一旁的傅應嘉不懂，歐陽深解釋道：「俞大猷乃江北總督歐陽必進舊部，後者是嚴東樓的舅舅。」
「只是舊部？」
吳桂芳臉色陰晴不定，他是心裡有數的，俞大猷早年就有名望，但一直到歐陽必進出任兩廣總督才得以施展抱負————並不僅僅只是普通的舊部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