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居正站在閻赴身後,裹緊了身上的棉袍,風從西邊吹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嘴裡灌滿了砂礫,發澀發苦,馬駿站在另一邊,腰板挺得筆直,臉上那道舊傷疤被風吹得發白,整個人紋絲不動。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在嗚咽。
閻赴終於收回目光,轉過身來,看了張居正一眼,又看了馬駿一眼。
他的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些散,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裡要建城。建大城。駐重兵。囤糧,囤草,囤火藥。路要修到山腳下,軌道要鋪到關隘口。朕下次來的時候,要從這裡騎馬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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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心中一震,馬駿的眼睛亮了。
閻赴又說:「馬駿,你在這邊守了七年,該升一升了。朕封你為安西將軍,統領亦力把里、別失八里、土魯番、哈密四鎮軍務。你替朕看好這道門。」
馬駿跪下來,膝蓋磕在石頭上,磕得一聲悶響,聲音沙啞,卻滿含著殺意和忠誠。
閻赴點了點頭,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肩上的灰。
當晚,閻赴在亦力把里的軍營里紮營。帳篷不大,地上鋪了一層氈子,氈子上擱著一張小桌,桌上擺著一盞油燈。
燈焰被風抽得一跳一跳的,把帳壁上的人影晃得忽長忽短。
張居正端著一碗熱奶茶進來,放在桌上,奶茶是蒙古人的做法,磚茶煮開,加牛奶,加鹽,味道又咸又腥。
閻赴端起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喝了一口。
「張居正,你說朕要在西域修路、築城、屯田、駐兵,要多少年才能把這邊變成和中原一樣?」
張居正算了一會兒。
「總攝,修路從嘉峪關到亦力把里,兩千里,木軌車道修得快,三四年能通。築城哈密、土魯番、別失八里、亦力把里,四城互為犄角,五年能成規模。
屯田現有良田幾萬畝,再擴到十萬、二十萬畝,需要十年。駐兵現有不到一萬,再加一萬、兩萬,三五年能調齊。總攝,十年,給臣十年時間,臣讓西域變成文朝的第二個中原。」
閻赴聽完,放下茶碗,低頭看著桌上的油燈,看著那團跳動的火苗。
「十年太長,朕等不了那麼久。五年,朕給你五年。」
張居正跪下來,叩首。
「臣遵命。」
閻赴擺了擺手,讓張居正起來。
「你也別跪了,坐下,陪朕說說話。」
張居正站起來,在桌子的另一邊坐下。
閻赴靠在氈墊上,望著帳頂。
「張居正,你知道朕為什麼要打西域嗎?」
張居正想了想:「為了馬,中原因連年征戰,馬匹消耗殆盡,西域是養馬的好地方。有了馬,騎兵才能跑起來,跑起來才能打仗。」
閻赴搖了搖頭:「不只是馬。」
張居正又說:「為了商路,絲綢、茶葉、瓷器從江南運到西域,再從西域運到西邊各國,西邊的香料、寶石、藥材運回中原,朝廷可以抽稅,商人可以賺錢,百姓可以得利。」
閻赴又搖了搖頭:「也不只是商路。」
張居正沉默了,不敢再猜。
閻赴坐起來,看著張居正,目光沉靜如水,聲音不大。
「朕告訴你,朕要的是疆土。大大的疆土。從東海到西海,從北海到南海,每一寸都插上文朝的旗,每一寸都寫上文朝的名。
朕這輩子做不到,朕的兒子接著做。兒子做不到,孫子接著做。一代一代,總有一天會做到。」
張居正聽著這些字一個一個地鑽進了耳朵里,鑽進了心裡,鑽進了骨頭縫裡。他的眼眶一熱,低下頭去。
「臣明白。」
閻赴說完這些話便靠在氈墊上閉上了眼睛,不再開口。帳篷里安靜下來,只有風聲和油燈的滋啦聲。
過了很久,張居正站起來,把那條被風吹開的帳門重新繫緊,輕輕退了出去。
帳外的戈壁灘上,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冷得像一塊冰。遠處的雪山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像一個沉默的巨人蹲在天邊。
張居正站在帳篷外,望著那片廣袤的戈壁灘,望著遠處沉默的雪山,望著頭頂那輪冰冷的月亮,忽然想起了閻赴在帕米爾高原腳下說的那些話,耳邊只剩下那句「為後人打下大大的疆土」,一遍一遍地迴蕩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那空氣裡帶著沙子的味道和雪山的寒氣,緩緩吐出來。
他轉過身,朝自己的帳篷走去,腳步比來時重了許多,靴子踩在砂石上,每一步都碾出細碎的聲響。
他不知道後人會不會記得總攝今天說的這句話,但他會記得,永遠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