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雪山

  閻赴從麻袋裡抓了一把麥子,讓麥粒從指縫間慢慢漏下去,聽完陳文煥的話,拍了拍手上的灰。

  「陳文煥,你在松江的時候,管著幾個縣的田賦都管不好。在這邊管幾千畝地,倒管出樣子來了。」

  陳文煥的眼圈一下就紅了,撲通跪在地上磕了個頭,磕得石板地咚的一聲響,聲音發哽,嘴唇哆嗦了半天也只吐出「總攝」兩個字,眼淚就掉下來了。

  閻赴沒有扶他,轉身走出了軍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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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別失八里的第二天,陳文煥領著閻赴去看城外的一條路。

  這條路從別失八里一直往東,通向土魯番。路面不像普通的驛道那樣是黃土夯的,上面鋪了兩條平行的木頭軌道,相隔大約五尺。

  軌道用榆木做成,方方正正,上面刷了桐油,油光發亮。軌道之間鋪著碎石,壓實了,平平整整。

  陳文煥蹲在軌道旁邊,摸著那根榆木說,這是登州船廠的一個工匠想出來的法子,說是在船廠里用軌道拉料子,省力氣,跑得快。

  他在西域試了試果然好用、馬車走在軌道上,輪子卡在木軌中間,不偏不倚,拉起來比在土路上省一半的力氣,速度快一倍。

  閻赴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根軌道,又使勁推了一下紋絲不動。軌道下面墊著枕木,枕木埋在碎石里,穩固得很。

  陳文煥指著遠處說,這條路修了兩年,從別失八里到土魯番,一共三百多里,修了二百多里了,今年年底能修通。

  到時候從別失八里運糧食到土魯番,原來走五天,現在兩天就能到。

  閻赴站起來,沿著軌道走了幾十步,回頭看著那條伸向遠方的木軌車道。

  「這東西,能不能鋪到哈密?」

  陳文煥愣了一下,想了想說,只要有人、有木頭、有錢。從別失八里到哈密,將近一千里,要砍多少樹,要多少工匠,要多少銀子,他很快就算出了一個大致的數目。

  閻赴聽完那個數目,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說了一句:「朕回去讓戶部給你撥銀子。」

  陳文煥跪下來,說,如果朝廷能撥銀子,他想把軌道一直鋪到嘉峪關。從嘉峪關到別失八里,將近兩千里,馬車走上十天半個月就到了。

  以前從北京運糧到西域,要走上小半年,糧還沒到先被押車的兵吃掉了一半。有了木軌道,運糧快一倍,損耗少一半,西域的駐軍就不用再餓肚子了。

  閻赴站在那條木軌道的起點,朝東邊望了望。東邊是天,是戈壁,是土魯番、哈密、嘉峪關,是一萬多里外的北京,這條木頭鋪成的路,會把西域和中原連在一起。

  在別失八里的第三天,閻赴接見了十幾個從江南發配過來的舊人。

  這些人有姓趙的,有姓錢的,有姓孫的,有姓李的,什么姓都有。

  當年在中原,有的是舉人,有的是貢生,有的是監生,有的只是普通的讀書人。他們在江南的時候,家裡有田有房,有僕有婢,吃穿不愁。

  後來犯了事,被發配到西域來,穿著囚服戴著枷鎖走了一萬多里,死了的就埋在半路上,活下來的到了這片戈壁灘。

  如今他們在別失八里,有的是管屯田的,有的是管水利的,有的是管倉庫的,有的是教書的。

  趙管事管著城北的二千多畝麥田,錢管事管著城南的果園,孫管事管著城東的菜地。

  他們跪在閻赴面前,一個一個地報著自己管的地畝數、產量數、存糧數,聲音洪亮,中氣十足,跟幾年前判若兩人。

  閻赴站在台階上,一個一個地聽完,問了幾句收成和存糧的情況,然後揮了揮手讓他們起來,說完話轉身走了。

  那些人站起來,站在台階下面,紅著眼圈目送閻赴的背影。

  有人小聲說了一句:「總攝不記仇,總攝只記功。」

  旁邊的人接了一句:「咱們這條命是總攝給的,咱們欠總攝的,這輩子還不完。」

  三月初八,車隊抵達亦力把里。

  亦力把里是西域西陲的重鎮,再往西就是蔥嶺。這裡原來是一個部落的牧地,開廣八年被黑袍軍收復,設立了軍鎮。

  守備叫馬駿,是從陝北就跟閻赴的老兵,打了一輩子仗,腿上中過箭,肩上挨過刀,左耳被砍掉了半個。他不會讀書寫字,但會帶兵,會打仗治邊。

  馬駿站在城門口迎接閻赴,穿著一身半舊的鐵甲,甲片磨得發亮,腰間的佩刀刀鞘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他跪在地上,磕了一個頭。

  「總攝,末將等了您三年了。」

  閻赴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馬駿,你老了。」

  馬駿咧嘴笑了一下,臉上的皺紋堆在一起,像一張被揉皺的紙,露出嘴裡缺了兩顆的門牙。

  「末將不老。末將還能騎馬,還能砍人,還能替總攝守邊。」

  閻赴跟著馬駿進城。亦力把里的城牆比別失八里又矮了一截,但更結實。城牆是用石塊壘的,石塊之間灌了糯米漿,硬得像鐵。

  城頭架著十幾門佛郎機炮,炮口朝著西邊,對著蔥嶺的方向。

  馬駿指著城外的地形,城外是一望無際的草原,再往西就是山,是帕米爾高原,是蔥嶺。

  三月初十,閻赴帶著張居正和馬駿,出亦力把里城,向西走了三十里。

  地勢越來越高,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冷。

  地面上的草變矮露出下面灰褐色的石頭,遠處的山越來越近,山頂上覆蓋著終年不化的積雪,白得刺眼。

  馬駿指著前面的一片高地,說這裡就是蔥嶺的東麓,翻過這道山樑,就是帕米爾高原。那邊是高原,是雪山,是人跡罕至的地方。

  過了高原再往西,就是撒馬兒罕、哈烈、俺都淮,就是帖木兒帝國的故地,就是那些張居正念叨了一路的地名。

  閻赴站在高地上,朝西邊望去,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吹得他的頭髮散落在額前。天很藍,藍得發紫。

  遠處的雪山像一堵牆,橫在天邊,又高又厚,把天都擋住了。

  他站了很久,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那些雪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