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館的書房裡,閻赴還站在輿圖前。
輿圖上,蔥嶺以西的那些地名,撒馬兒罕、哈烈、俺都淮、八答黑商、迭里迷、沙鹿海牙、賽藍、渴石、養夷、達失干、卜花兒,一個個的,陌生而遙遠。
這些名字當年是帖木兒帝國的疆土,後來分裂了,成了一盤散沙。
再往西,是奧斯曼帝國,那是塊硬骨頭,牙口不好啃不動。
窗外,風沙打在窗紙上,沙沙沙沙。
閻赴把手背在身後,望著那張巨大的輿圖,望著那些陌生的地名,望了很久很久。
在哈密停留了三天,閻赴把城內的庫房、軍械、糧倉、馬廄、水渠、田地都仔細看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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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前他對王承恩交代了幾句,讓他把城外的軍屯從三千二百畝擴到五千畝,再從內地多徵召一些懂水利的工匠到西域來。
「路要通,水要通,糧要通,兵要通。四通八達,西域才能安穩。」
王承恩跪在地上,額頭貼著地面,聲音發澀。
「罪臣謹記總攝教誨。」
閻赴沒有扶他,轉身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車輪碾過砂石,嘎吱嘎吱地朝西邊駛去。
車隊的下一個目的地,是土魯番。
土魯番在哈密以西,快馬跑一整天就到了。車隊在路上走得不快,整整走了兩天。
土魯番比哈密小一些,條件也差一些。這裡的守備叫孫茂,原任兵部職方司郎中,開廣四年因貪墨軍餉被彈劾,流放到西域。
到了這邊後,孫茂管著三百多軍戶,種了兩千多畝地,還兼管著土魯番到哈密的驛站維護。他帶著人在路邊迎接閻赴,單膝跪了一地。
閻赴從車簾縫裡看了他一眼,沒有下車,只讓張居正下去交代了幾句。
「總攝說了,各安其職,莫廢前功。」
孫茂磕了幾個頭,從袖子裡摸出一份公文,雙手呈給張居正,聲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語。
「這是土魯番今年的屯田帳冊,請總攝過目。」
張居正接過來,翻了幾頁,塞進懷裡。
「總攝知道了,你去吧。」
車隊繼續往西。
亦力把里在土魯番以西一千多里的地方,別失八里還在更北邊。
那些地方靠近亦力把里河,水草豐茂,是放牧的好地方。閻赴這一趟,不打算走到那麼遠,他想先把哈密到土魯番這一帶看清楚了再說。路要一步一步走,飯要一口一口吃。
一路上,每隔幾十里就有一個驛站,站房是用黃土和石塊壘的,又矮又結實,院牆上開著小窗,窗台上擱著幾盞油燈。
院子裡的馬廄養著十幾匹驛馬,毛色發亮,膘肥體壯,隨時準備出發。站兵們穿著黑袍軍的舊軍服,腳蹬氈靴,站在路邊,手掌併攏貼在褲縫上,站得筆直。
閻赴從他們面前走過,腳步沒停,手也沒抬。
風沙打在車窗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外面撒沙子。
張居正騎在馬上,跟在馬車旁邊,沉默了一整天。
傍晚紮營的時候,張居正掀開車簾,遞了一壺水進去,閻赴接過來,灌了一口,沒有說話。
他靠在馬車旁,掏出那份土魯番的屯田帳冊,就著最後一縷夕陽的光,細細地翻看。
二月二十五日,土魯番。
閻赴在土魯番停留了一天,把城外的軍屯看了一遍,土魯番的屯田比哈密少,只有兩千多畝,但地力比哈密好,麥子長得齊腰高,穗子沉甸甸的,還沒到收穫的季節就已經彎了腰。
孫茂蹲在田埂上,拔了一株麥子遞到閻赴面前。
「總攝,這邊的土好,水源也足。北邊山上的雪水下來,順著舊渠就能流到地里。臣去年帶著人把渠挖深了五尺,今年的水量比去年多了三成,麥子長勢就好。」
閻赴接過麥穗,放在手心裡搓了搓,搓掉麥殼,露出裡面飽滿的麥粒,他把麥粒扔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孫茂又領著閻赴去看馬場,馬場在城北十里的一片草甸子上,圍了柵欄,養著二百多匹馬。馬場管事的是個蒙古人,叫巴圖爾,四十來歲,膀大腰圓,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到下巴的刀疤。
巴圖爾跪在地上給閻赴磕頭,磕完站起來,指著馬群說,這批馬是從亦力把里那邊買來的,腿長、耐力好,跑長途比中原馬強,去年冬天產了三十多匹小馬駒,活下來的有二十八匹,成活率比前年高了一成。
閻赴在馬場轉了一圈,問了問馬料的供應和過冬的草料儲備,然後上了馬車,繼續往西。
三月初,車隊抵達別失八里。
別失八里在土魯番西北,是西域北道的重鎮。這裡原來是一片荒地,只有幾戶放羊的牧民。
開廣六年,朝廷把一批從江南發配過來的罪臣安置在這裡,讓他們開荒屯田。九年過去了,這裡已經成了一座小城。
守備叫陳文煥,原任松江府同知,開廣五年因隱匿田產被發配到西域。陳文煥是松江人,讀過書,懂帳目。
他帶著人在這片戈壁灘上挖了兩條大渠,一條引山上的雪水,一條引地下的泉水,灌溉了六千多畝地。他又在城北蓋了二百多間土坯房,安置了從內地遷來的三百多戶移民。
閻赴到別失八里的時候,陳文煥領著全城的軍民在城門口迎接。城門是新修的,用黃土夯成,外面包了一層磚。
城不大,走一圈半個時辰就走完了。但城裡的街道是石板鋪的,兩邊有鋪面、有客棧、有鐵匠鋪、有糧店。街上人來人往,跟內地的市鎮沒什麼兩樣。
陳文煥走在閻赴身邊,一路指著各處介紹。這條街叫南街,兩邊的鋪子都是去年開起來的;那邊是學堂,有三十幾個學生在讀書城北是軍倉,存著八千多石糧食,夠全城吃一年的;城西是馬廄,養著五百多匹馬,有戰馬、馱馬、驛馬,分門別類,各有用處。
閻赴走進軍倉,倉里堆滿了麻袋,麻袋上寫著「麥」「粟」「豆」的字樣,陳文煥解開一個麻袋,捧出一把麥子,麥粒飽滿,顏色金黃。
「總攝,這是去年秋天收的,曬了半個月,干透了放三年不會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