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日,哈密城驛館,晚上。
驛館的廳堂里點著幾盞油燈,照著牆上那幅西域輿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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輿圖是張居正讓人掛上去的,圖上標註著西域的各處地名。從嘉峪關出發,經過赤斤蒙古、苦峪、哈密、火州、柳城,到土魯番再往西,是亦力把里、別失八里。這些地名,有的他聽過,有的他聞所未聞。更往西去,越過蔥嶺,是撒馬兒罕、哈烈、俺都淮、八答黑商,那是帖木兒帝國的舊地,如今已經分裂成了十幾個小國,部落混戰,征伐不絕,沒有一刻安寧。
閻赴站在輿圖前,手裡拿著張居正整理的中西亞各國情報匯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也許是一盞茶的工夫,也許更長。
張居正站在一旁,等他開口。
閻赴沒有看他,仍然望著牆上那張巨大的輿圖,只把手指向西邊的那片廣袤土地。
「張居正,西邊這些地方,你有沒有了解過?」
張居正跟著閻赴的手指,望著輿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把自己了解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告訴了他。
「總攝,西域往西過了蔥嶺,就是帖木兒帝國的故地,如今已經分裂成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國家。有撒馬兒罕、哈烈、俺都淮、八答黑商、迭里迷、沙鹿海牙、賽藍、渴石、養夷、達失干、卜花兒這些。
永樂年間,陳誠曾經出使西域諸國,寫了一份《西域行程記》,對他們的情況有過詳細的記錄。
這些年過去,這些國家之間的衝突和吞併一直沒停過,弱肉強食,大的吞小的,強的打弱的,誰也沒有能力重新統一這一大片地區。」
張居正頓了頓,又往西指了一下,繼續說。
「再往西,有兩個大國,值得總攝留意。一個是奧斯曼帝國,突厥人的國家。他們的蘇丹叫蘇萊曼,西方人叫他蘇萊曼大帝,是個雄才大略的君主。
此人治下的奧斯曼帝國,疆域橫跨歐亞非三洲,國土之廣,兵力之強,在當今天下數一數二。
從奧地利的維也納到波斯的大不里士,從埃及的開羅到克里米亞的草原,都是他們的地盤。他們控制了地中海東岸和紅海沿岸,卡住了東西方商路的咽喉。」
閻赴聽著,手指在輿圖上輕輕地叩擊著桌面,一下一下,有一下沒一下。
「他們有多少兵,火器怎麼樣?」
「總攝,奧斯曼帝國的軍隊是這個時代最先進的實戰軍隊,火槍和火炮的裝備水平很高。他們的精銳部隊叫土耳其新軍,士兵是從巴爾幹半島的基教家庭里強行徵集的男孩,從小訓練,終身服役。
新軍的紀律和作戰能力在當今天下首屈一指,配備的火繩槍在戰場上殺傷力極大。此外他們還擁有裝備精良的重騎兵和炮兵部隊。
當年他們攻打君士坦丁堡的時候,就使用了重型的攻城巨炮,那種火炮能把幾百斤重的石彈打出去,轟碎上千年的城牆,不過他們的海船跟咱們的鐵甲船比起來,還差著一些火候。」
閻赴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輿圖上又敲了幾下。
「還有一個呢?」
張居正說:「還有一個是薩法維帝國,就是古代的波斯,如今在中亞和西亞也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大國。這個國家在立國之初就與奧斯曼帝國勢如水火,為了爭奪兩河流域和高加索地區的控制權,雙方已經斷斷續續打了上百年。
不過近些年他們對火器的裝備也做了不少改進,從歐洲人和奧斯曼人那裡學習了不少火炮和火槍的製造技術,實力不容小覷。」
張居正喝了一口水,潤了潤嗓子,又說了一個訊息。
「還有一個國家在印度,叫莫臥兒帝國,是大食人和蒙古人的後裔建立的。他們在印度的勢力越來越大,皇帝叫阿克巴,也是一個能幹的君主。
莫臥兒帝國的疆域覆蓋了印度河與恆河流域的大部分地區,號稱擁有幾十萬大軍,光是騎兵就有將近二十萬。
他們的軍隊裝備了大量的火炮和火槍,在攻城和野戰方面都有一套成熟的戰法。不過他們的內部統治主要依靠軍事封建制度,各地王公手握重兵,中央的控制力不像咱們文朝這樣直接。」
閻赴聽完了張居正的介紹,朝輿圖走了兩步,伸出手,用食指和中指比在輿圖上蔥嶺以西的位置,慢慢地劃了一道弧線,從撒馬兒罕、哈烈開始,沿著波斯高原一路往前推,一直推到地中海邊。
他的手指停在東羅馬帝國的故地,停了好一會兒。
「張居正,你說這些國家,跟咱們比,怎麼樣?」
張居正想了一會兒,斟酌著詞句說:「總攝,論火器,咱們文朝的鐵甲艦、震洋級戰船,包括這次帶來的各種新式大炮,都不比他們差。
但是他們的兵力多,國土廣,而且隔著萬里黃沙,補給線太長。咱們要打過去,不是一兩年的事。
臣以為眼下先把西域經營穩了,把路修通,把站建好,把糧備足。等西域變成了咱們的前哨,再圖西進,方為上策。」
閻赴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他沒有回頭。
驛館的書房裡,油燈跳了幾下,閻赴伸手撥了撥燈芯,繼續看著牆上那幅輿圖。
中帳外面,張居正和幾個隨行的官員坐在廊下,烤著火爐,一壺茶在爐子上咕嘟咕嘟地冒著白汽。夜風從戈壁灘上吹過來,卷著沙塵打在廊柱上,沙沙地響。
戶部郎中李國棟湊到張居正身邊,壓低了聲音。
「張大人,今兒那些發配的舊人跪了一地,總攝沒有責罰他們,也沒有赦免他們,只是說了一句功過相抵就走了。您說,總攝這是……記著他們的仇,還是已經原諒了他們?」
張居正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剛好入口。
「總攝不是說過了嗎?功過相抵。這四個字就是答案。有功的記功,有過的不忘。既不讓他們的苦勞白費,也不讓他們犯的罪一筆勾銷。」
爐火跳了一下,火星濺到茶碗裡,張居正伸手拂掉。
李國棟還想問,張居正擺了擺手。
「總攝的事,不要猜。你只要把手頭的事做好就夠了。」
李國棟閉上了嘴,低頭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