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學堂,前面是一片軍營,營房比民房整齊得多,一排一排的,門窗都刷了黑漆。
校場上,幾百個士兵正在操練,排成三列橫隊,端著火銃練習裝填和射擊。動作不算太熟練,有幾個人裝了兩次火藥,還鬧出了笑話。但每一個人的動作都規規矩矩,沒人偷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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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赴站在校場邊上看了一會兒,問了一句:「這些兵,有多少是發配來的罪臣子弟?」
王承恩答:「回總攝,這營里一共五百二十個兵,罪臣子弟占了不到一半。其餘的是當地招的,漢人、回回、蒙古人都有。他們願意吃糧當兵,朝廷也給了糧餉,就安頓下來了。」
校場邊上有一間小院子,院牆也是黃土夯的,院門開著,裡面種著兩棵棗樹,光禿禿的,還沒發芽。
王承恩把閻赴領進院子,站在棗樹下,忽然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總攝,罪臣有話說。」
閻赴看著他:「說吧。」
王承恩的聲音開始發抖,眼眶紅了:「總攝罪臣當年在南京,瞞報了三千多畝田產,犯了大罪。總攝開恩,沒有殺罪臣的頭,把罪臣發配到這西域來。
罪臣來的時候,以為自己活不過三年。這片地方戈壁灘,沒水沒糧沒人,冬天冷得能把耳朵凍掉,夏天熱得能把雞蛋曬熟。」
他抬起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可是罪臣活下來了,罪臣不但活下來了,還帶著六百多戶人家在這裡開了田、修了渠、蓋了房。總攝,罪臣不敢說自己有功,罪臣只是盡了本分。」
閻赴低頭看著他,沉默了幾息時間。
「你起來。」
王承恩站起來,眼淚還是止不住。
閻赴轉過身,朝院門外走了幾步,站住了,沒有回頭。
「王承恩,你在南京做官的時候,瞞報田產,那是你的罪。你在西域屯田十年,開荒修渠,那是你的功。功過相抵,朕不賞你,也不罰你了。你以後好好替朝廷守著這片地方。」
王承恩雙膝跪倒,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句:「罪臣謝總攝不殺之恩!罪臣這條命,從今往後就是總攝的,就是朝廷的!」
王承恩的事不知怎麼傳了出去,哈密城裡那些發配到西域的舊人們一個一個地找來了。
沒有人帶頭,也沒有人組織,就是想來給總攝磕個頭。這些人里,有原任的知府、御史、郎中、員外郎、主事,什麼品級的都有。
當年在中原的時候,他們出門坐轎子,回家有下人伺候,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綾羅綢緞。如今膝蓋上全是補丁,手上全是老繭,臉上全是風沙吹出的溝壑。
閻赴從驛館裡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跪在面前的人群。
「都起來,朕有話要說。」
那些舊人們一個接一個地站起來,站在驛館門口,像一排被風吹歪的樹。
閻赴一個一個地看過去,認出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你是……趙銘?原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站了出來,眼圈是紅的。
「罪臣趙銘,叩見總攝。」
閻赴問:「你在這邊做什麼?」
趙銘答:「回總攝,罪臣在這邊管水利,哈密城外的兩條渠,都是罪臣領著人挖的。一條引山上的雪水,一條引地下的泉水,灌溉了三千多畝地。」
閻赴點了點頭,又指著另一個人問:「你是錢益?原任吏部文選司郎中?」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了出來。
「罪臣錢益,叩見總攝。」
「你在這邊做什麼?」
錢益答:「回總攝,罪臣在這邊教書,學堂里的那些孩子,都是罪臣的學生。西域這邊不能光種地,得讓孩子們認字,認了字才能懂朝廷的規矩,才能服朝廷的王化。」
閻赴又問了好幾個人。有管軍屯的,有管馬政的,有管驛站的,有管倉庫的。每一個人都老老實實地說著自己這幾年乾的活,沒有人喊冤叫屈,沒有人邀功請賞。
閻赴在台階上站了許久,太陽已經偏西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第二天一早,閻赴出城去看田地。
王承恩領著路,一邊走一邊說。出城往西走了大約五里地,眼前豁然開朗。戈壁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被縱橫交錯的水渠切成一塊一塊的棋盤。
水渠是石頭和黃土壘的,渠底鋪了卵石,渠壁抹了草泥,水流得又穩又慢,沒有滲漏的痕跡。
閻赴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渠壁上的草泥,草泥幹了之後硬得像石頭,使勁摳了一下,指尖磨得發疼,泥壁上只留下了幾道淺痕。
他又站起來,望了望遠處的田地,田埂筆直地延伸到天邊,阡陌縱橫,每一塊田都整整齊齊。
「這片地,一共三千二百畝。」
王承恩蹲在田埂上,伸手比劃著名說:「水源是從北邊山上引下來的雪水,春夏季雪化了,水順著渠流下來,能澆五六百里地。到了秋冬雪停了,就用渠邊的井水補充,井打了十二眼,每一眼都挖到暗河,水涼得刺骨,但從來沒幹過。」
閻赴看完了水渠,又去看軍屯。
軍屯在城的東邊,出城走了約七八里路。
這邊比民屯更整齊,營房、馬廄、倉庫、校場連成一片,營房前面是大片的菜地,種著白菜、蘿蔔、冬瓜,還有幾畦韭菜。
菜地也是用渠水灌溉,一排一排的菜畦整整齊齊,綠油油的,跟戈壁灘的顏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守備軍屯的參將叫劉勇,原本是延綏鎮的一個千總,因作戰不力被罰到西域來,在屯田上倒干出了名堂,他走到田埂上拔了一個蘿蔔,用袖子擦了擦泥,掰成幾塊遞給閻赴。
閻赴接過蘿蔔咬了一口,脆,甜,水氣足。
「總攝,這邊的土好,只要水跟上,什麼都長得出來。」
劉勇蹲在田埂上,指著一片正在翻耕的田地說:「今年開春,我們翻了二千多畝荒地,準備種小麥和青稞。小麥留下自己吃,青稞餵馬。馬吃青稞比吃草料力氣大,跑長途好。」
閻赴在田埂上站了一會兒,把那塊蘿蔔吃完了。
「這蘿蔔不錯。」
劉勇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黝黑的臉上皺紋舒展開來。
閻赴轉過身,朝王承恩、劉勇、趙銘、錢益這些人看了一眼,他們在田埂上站成一排,衣袍上粘著泥土和草屑,靴底磨得快要穿透,臉被風沙吹得黑里泛紅。
他們不再是當年那些只會坐而論道、只知搜刮田產的南方士紳,而是手上長滿了老繭、腳下沾滿了泥土的邊城屯墾人。
閻赴不再看他們,抬腳沿著田埂朝前走去,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好好干。把這片地方建起來,把這片地方守住了。將來朕還要往西打,你們就是朕的後路。」
張居正跟在閻赴身後,把這句話一字不漏地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