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幾個隨行官員聚在驛館的院子裡,圍著火爐烤火,小聲議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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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總攝這次去西域,到底是為了什麼?」戶部郎中李國棟問。
兵部主事陳繼儒接話茬說:「我看是為了打仗。荷蘭人在天竺那邊鬧得凶,總攝怕是要把西域變成咱們的大後方。那邊的馬匹、糧食、兵源,都可以透過西域運到天竺去。」
吏部員外郎張一鯤搖頭:「不對。我看是為了開發。西域那邊的礦藏、牧場、良田,總攝都想要。這次去,就是去看看那些東西在不在,能不能拿出來用。」
幾個人議論了半天,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大家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角落裡的王汝訓。
王汝訓是這批隨行官員里資歷最老、見識最廣的。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低著頭烤火。
「王大人,您倒是說說,總攝去西域到底要幹什麼?」李國棟問。
王汝訓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
「總攝的心思,我哪裡猜得著。你們也別猜了,跟著走就是了。到了西域,自然就知道了。」
火爐里的木柴噼啪響了一聲,濺出幾點火星。
馬車裡,閻赴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車輪碾過黃土路,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陳忠坐在車門口,手裡握著一把腰刀。
「總攝,前面就是太原了。張大人說,要不要在太原停兩天?」
閻赴沒有睜眼,說:「不用停換馬換人,繼續走。」
「是。」
陳忠掀開車簾,對外面的張居正傳了話,張居正點了點頭,把令旗一揮,隊伍繼續向西。
閻赴睜開眼睛,從車簾的縫隙里望著外面的黃土高原。光禿禿的山樑,乾涸的河溝,稀稀拉拉的幾棵樹,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這裡是他的老家,他從這裡殺出去的。
如今他回來了,不是帶著兵回來打仗的,是帶著官吏回來蓋房子、挖水渠、種莊稼的。
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那些被發配到西域的罪臣。
那些人當年在中原,有的是貪官,有的是豪強,有的是反對清丈的頑固派。
朝廷把他們發配到西域去開荒,讓他們在戈壁灘上修水渠、蓋房子、種糧食。
十年過去了,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殘了,有些人熬出來了。他們學會了在沙漠裡找水,在鹽鹼地上種莊稼,在戈壁灘上修路。
他們比任何從中原來的官吏都熟悉那片土地,也比任何人都懂得在那片土地上活下去的本事。
閻赴要把這些人用起來,讓他們替朝廷守著西域。
馬車繼續向西。
二月初,車隊抵達嘉峪關。
嘉峪關是明長城的西端,出了這道關,就是西域。
城牆用黃土夯成,高約四丈,厚有兩丈,城門上有一塊石匾,刻著「嘉峪關」三個大字,字跡已經有些模糊了。
閻赴從馬車裡出來,站在城門前,仰頭看了好一會兒。
守關的參將跑過來,跪在地上:「總攝,末將已經備好了出關的物資,水和糧食都裝車了。關外的驛站也派人去通知了,總攝隨時可以啟程。」
閻赴問了一句:「關外的路,好走嗎?」
參將答:「回總攝,去年修了大半年,從嘉峪關到哈密的路已經平整過了。只要不下大雪,車馬通行沒問題。」
閻赴說:「那就不停了,出關。」
張居正走過來,低聲說:「總攝,出了關就是西域了。那邊的氣候比中原冷得多,風沙也大。總攝要不要在關內歇兩天,適應一下再走?」
閻赴擺了擺手:「不用。走。」
隊伍出了嘉峪關,踏上西域的土地。
放眼望去,是無邊無際的戈壁灘,灰黃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天邊,遠處有幾座光禿禿的山包,被風沙磨得圓滾滾的。
閻赴沒有坐馬車,騎上了那匹白馬,他勒住韁繩,站在戈壁灘上,朝西邊望了望。
「張居正。」他喊了一聲。
張居正策馬過來:「總攝有何吩咐?」
「這條路,那些被發配過來的罪臣,當年就是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張居正沉默了片刻:「從北京到嘉峪關,再從嘉峪關到伊犁,全程一萬多里他們走了一年多才到。」
閻赴沒有再說話,風沙打在車廂上,沙沙沙沙,像蟲子在啃木頭。
二月十五日,哈密城。
車隊抵達哈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城牆用黃土夯成,跟嘉峪關差不多,只是矮了一些,城門上也沒有石匾,只掛了一塊木牌,寫著「哈密」兩個字。
閻赴從馬車上下來,站在城門前,朝四周看了看。
哈密的城牆外面是大片的戈壁灘,灰黃色的土地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
城牆根下堆著一些乾柴和牛糞,是城裡人備著過冬用的,城門口站著兩個人,穿著黑袍軍的軍服,手裡握著火銃,筆直地站著。
「總攝,哈密城的守備叫王承恩,是開廣三年發配到西域的,原任南京戶部郎中。」
張居正翻著手裡的名冊,走到閻赴身邊低聲說:「這幾年在哈密管屯田,管得不錯,去年升了守備。」
閻赴問了一句:「南京戶部郎中,因什麼事發配的?」
張居正說:「清丈的時候瞞報了三千畝田產,本來要判流放的,總攝您開恩,改成發配西域,讓他戴罪立功。」
閻赴沒有再說話。
城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帶著十幾個軍官快步跑了出來,跑到閻赴面前撲通跪倒,額頭磕在砂石地上,磕得砰砰響。
「罪臣王承恩,叩見總攝。」
閻赴低頭看著他,王承恩的官服洗得發白,膝蓋上打著補丁,靴子的底磨得快要破了,露出來的腳趾凍得發紫。
「起來吧,帶朕進去看看。」
王承恩站起來,側身讓出一條路,伸手朝城內一指:「總攝請。」
哈密城不大,從東城門走到西城門,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走完,城裡的街道是土路,兩邊是一排排低矮的土坯房,房頂上蓋著蘆葦蓆子。
街上沒有店鋪,沒有酒樓,只有幾間賣鹽巴和粗布的棚子,路上走著的百姓不多,有的穿著羊皮襖,有的裹著舊棉襖,見了人也不說話,低著頭匆匆走過。
閻赴走在前面,王承恩跟在他身邊,一路指著各處介紹。
「總攝,這邊是軍倉,存著今年收的糧食,一共有三千二百石。那邊是馬廄,養著二百多匹戰馬,都是從草原上買來的,腿腳好,耐力強,跑長途比中原馬強得多。」
閻赴問:「糧食夠吃嗎?」
王承恩答:「總攝,剛來那幾年不夠吃,每年都要從內地運糧來接濟。從前年開始能自給自足了,去年還往嘉峪關運了八百石。」
閻赴停了一下腳步,看了王承恩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王承恩又指著前面一排新蓋的房子,語氣裡帶著些得意:「總攝,那是今年新蓋的學堂,教孩子們識字。是從內地請來的兩個落第秀才,每月給他們二兩銀子的束修。西域這個地方不能光種地不打仗,也不能光打仗不讀書。」
閻赴走進學堂,屋裡擺著幾排矮桌,桌上放著紙筆墨硯。牆上掛著一塊黑板,黑板上用粉筆寫著一行字:「天地玄黃,宇宙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