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湯是閻狼出征前就吩咐備下的,殺了好幾隻羊,湯燉了一天一夜,骨頭都燉酥了。
凱旋的船隊一艘接一艘地靠岸,船板砰砰地搭在碼頭上。
水兵們從船上跳下來、每一個人的眼睛裡都閃著光,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也是一種打了勝仗的自豪。
閻狼最後一個從威遠號上走下來,他披著那件被海風吹了一整天的大氅,大氅的下擺被炮火燒了幾個窟窿,邊緣燒焦了,黑乎乎地卷著。
腰間懸著那把總攝親賜的佩刀,刀鞘上沾了一層黑灰,用袖子擦了一下才露出原來的顏色。
周文輔迎上去,雙手捧著一碗酒,恭恭敬敬地遞到閻狼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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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是紹興黃酒,溫熱的,碗邊上還冒著白氣。
「侯爺,慶功酒。」
閻狼接過酒碗,沒有急著喝。他抬頭看了看天,天已經快黑了,西邊的雲彩被夕陽染成了深紅色。
他仰頭一口悶了那碗酒,烈,辣,燙,嗆得他咳了兩聲,咳完之後大笑起來。
他轉過身,面朝大海,左手握著空碗,右手舉起那把佩刀。
刀身在夕陽下閃了一下,金光耀眼。他用他這輩子最大的嗓門吼了出來:「總攝——您給臣的這把刀——臣用得趁手——天竺以西的海——從今往後——也是文朝的海——」
碼頭上,碼頭上所有計程車兵都跟著吼了起來,幾百張嘴同時張開,幾百條嗓子同時吼出同一句話。
吼聲一浪高過一浪,壓過了海浪的轟鳴。
古里港。
海戰結束兩天了,海面上還漂著碎木板和斷桅杆,古里港的牢房裡關著三十幾個荷蘭俘虜,都是從海水裡撈上來的。
閻狼走進牢房的時候,俘虜們縮在牆角,身上的濕衣服還沒幹透,散發著一股咸腥味。
閻狼在一把椅子上坐下,對身邊的翻譯說:「問他們,誰是帶頭的。」
翻譯是個四十多歲的福建人,姓林,早年在南洋跑船,學會了好幾種西洋話。他走到俘虜面前,用荷蘭語問了一句。
俘虜們互相看了看,一個滿臉鬍子的中年人慢慢站了起來。
「他叫范德赫,是艦隊司令。」翻譯說。
閻狼打量著這個人,范德赫的軍服已經破爛了,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被血浸透了,顏色發黑。
「告訴他,侯爺我有幾個問題。」閻狼說,「他老實答,侯爺我不為難他。他不老實,海里有的是鯊魚。」
翻譯把話傳了過去,范德赫聽完,臉上沒有表情,只說了一句。
「他說,他敗了,沒什麼好說的要殺要剮隨你。」翻譯說。
閻狼站起來,走到范德赫面前,盯著他看了幾息時間。
「侯爺我不殺俘虜,侯爺我只想問,你們荷蘭人在天竺沿海有多少船,多少兵,據點在哪裡,後面還有什麼打算。」
翻譯傳過去之後,范德赫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他說,東印度公司在天竺沿海有十幾艘船,主力就是被他帶來打古里的這一支。據點主要在巴達維亞,那邊有船廠、倉庫、兵營,駐軍上千。公司總部在荷蘭,隔幾年會派船隊過來補充。」
閻狼又問:「你們在歐洲那邊還有多少船?」
范德赫答了一長串。
翻譯說:「他說,荷蘭聯省國是海上強國,戰船商船加起來幾千艘。他這只是東印度公司的一支分遣隊,不是荷蘭海軍的主力。
歐洲那邊還有更大的船,更多的炮,更精銳的水兵。他說侯爺你別以為打贏了這一仗就天下無敵了,荷蘭人的船隊遲早會再來。」
閻狼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笑了。
「告訴他,侯爺我等著。來一次打一次,來十次打五次。」
范德赫聽完翻譯,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說了一句。
翻譯說:「他說,你們文朝人的船為什麼打不穿,那鐵皮有多厚,蒸汽機是誰造的。」
閻狼沒有回答這兩個問題,他站起來,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說了一句話。
「告訴他把傷口養好,侯爺我還有話要問他。還有,給他換一間乾爽的牢房,別讓他凍死了。」
范德赫聽完翻譯,愣住了,他沒有想到這個黑臉漢人會給他換牢房。
閻狼從牢房出來,直接去了港口的議事廳。周平和幾個將領已經在裡面等著了,沙盤上插著幾面小旗子,標註著荷蘭人的據點和航線。
閻狼走到沙盤前,拿起一根細木棍,指了指巴達維亞的位置。
「荷蘭人的老巢在這裡。范德赫說了,那邊有船廠、倉庫、兵營,駐軍上千。咱們要想在天竺西海岸站穩腳跟,遲早得打過去。」
周平問:「侯爺,您打算什麼時候動手?」
「不急。」閻狼把木棍扔在桌上。
「先把咱們的船修好,火藥補足,人歇過來。鐵甲船的大炮也要換幾門,那幾門主炮打得准,但裝填太慢。讓周文輔從登州再調一批新式炮來。」
陳平說:「侯爺,荷蘭人的俘虜里有沒有能用的?咱們對巴達維亞那邊的情況兩眼一抹黑,要是能有幾個帶路的就好了。」
閻狼想了想,說:「那個范德赫,侯爺我親自對付。他要是願意帶路,給他好處,他要不願意,壓在牢里慢慢磨。」
周平問:「侯爺,巴達維亞打下來之後呢?荷蘭人不會善罷甘休的,歐洲那邊還有更大的船隊。」
閻狼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圖紙嘩啦嘩啦響。
「將來的事將來再說,先把眼前這一仗打好。」
開廣十五年正月初十,北京總攝廳。
天還沒亮,百官已經在殿外候著了,寒風颳過宮牆,吹得朝服的下擺翻飛,幾個年老的大臣縮著脖子跺著腳,小聲嘀咕著。
「聽說總攝要出巡了。」吏部侍郎王汝訓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同僚說。
「出巡?去哪兒?」那人問。
王汝訓朝西邊努了努嘴:「西域聽說是去看什麼建造、屯田、驛站。」
那人愣了一下:「西域?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有什麼好看的?」
王汝訓沒有再說話,因為他看到張居正從遠處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