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炮長指揮的第一輪齊射就打穿了那艘荷蘭戰船的船腰。
炮彈從右舷穿進去,在船艙里翻滾著砸碎了不知道多少東西,水桶、纜繩、木桶、炮架、人的骨頭,然後從左舷穿了出來,留下一個比水桶還大的洞。
海水從那個洞裡湧進來,咕嘟咕嘟地灌進船艙,船隻開始向左傾斜。
船上的荷蘭水兵像螞蟻一樣在甲板上跑來跑去,喊叫哭喊禱告聲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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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德赫看到這一幕,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沒拿住。
「不可能,這不可能,這絕對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聲音一遍比一遍高,一遍比一遍絕望,他打了半輩子海戰,從北海到地中海,從飛洲西海岸到印度洋,從來沒見過什麼樣的船能扛住蓋倫帆船的齊射。
那些船是木頭的,木頭就應該被打穿、被打碎、被打沉。可眼前這兩艘大傢伙根本不是木頭,它們是鐵,鐵做的船,鐵做的鎧甲,鐵做的不沉之艦。
范德赫的手開始劇烈地發抖了,抖得連望遠鏡都端不穩。他把望遠鏡遞給副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汗是涼的,冷冰冰的,像冬天的井水。
閻狼的艦隊裡,周平站在震洋級的旗艦上,看著遠處那兩艘鐵甲艦在荷蘭人的陣列中橫衝直撞,看得熱血沸騰。
他的臉漲得通紅,拳頭攥得咯吱咯吱響,恨不得自己也衝上去。但他不敢違抗閻狼的命令,只能幹等著,等著那個「沖」的訊號。
訊號終於來了。
威遠號的桅杆上,旗語兵打出了一串旗語「全軍出擊」。
周平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刀身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亮得刺眼,他朝前一指,用盡全身力氣大吼一聲:「沖!」
二十艘震洋級戰船和數十艘快船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沖了出去,船帆吃滿了風,快得像離弦的箭。
浪花在船頭炸開,白色的水沫濺得比桅杆還高,水兵們在甲板上歡呼著,叫罵著,裝填著火藥和炮彈。
荷蘭人此刻已經亂了陣腳。
他們的火炮對鐵甲艦無效,而鐵甲艦的每一發炮彈都能咬下他們一塊肉,不是咬,是啃,是一口一口地把他們的船啃成碎片。
震洋級戰船和快船衝上來之後,更是雪上加霜,那些快船裝備的開花彈不斷地在荷蘭戰船的甲板上爆炸,炸得荷蘭水兵無處躲藏,不是抱頭趴在甲板上就是把身體縮在船舷後面瑟瑟發抖。
范德赫站在「金獅號」的船頭,環顧四周,只看到一片混亂和絕望。他的旗艦被威遠號咬住了,一發又一發的重炮打在「金獅號」的船身上,左舷已經被打穿了三個大洞,海水正在往裡灌。
船上的炮手們已經不聽命令了,桅杆上的旗子被炮彈削去了一角,半截旗子飄在海面上,像一個垂死的人在揮手。
「將軍,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副官拉著他的袖子,聲音裡帶著哭腔。
范德赫的眼睛紅了,不是想哭,是急的,是氣的,是恨的,是不甘的,是絕望的。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終於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一句他自己都聽不清的話。
「傳令各艦分散撤退!撤回巴達維亞!能跑幾艘跑幾艘!」
副官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向訊號兵。
荷蘭艦隊的十二艘蓋倫帆船,能跑的開始向西撤退,有的船帆被打爛了,只好用槳劃。有的船舵被炸壞了,在海面上打轉,轉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個迷路的孩子。
船已經被打殘了,歪歪斜斜地漂在海面上,船上的水兵舉著白旗,用各種語言喊著「投降」,數不清的屍體和殘骸漂浮在海面上。
黑袍軍的快船在後面緊追不捨,每一艘快船上都裝著一門射程較短的小炮,炮手們把炮口壓得低低的,瞄準荷蘭戰船的船尾船尾是最薄弱的地方。
炮聲、爆炸聲、喊殺聲在海面上迴蕩著。
周平站在震洋級的船頭,興奮得滿臉通紅,跑到閻狼身邊請戰:「侯爺,追吧!再追十里,還能再吃掉他們兩三艘!」
閻狼搖了搖頭,把手背在身後,望著遠處漸漸消失的黑點,他的聲音不大,平靜得像古里港碼頭邊那棵老榕樹下的池塘水「追上去也咬不死他,不能把老本賠進去。咱們的船要修,火藥要補,人也要歇。把咱們的船拖回去修一修,比追上去划算。荷蘭人這回吃了這麼大的虧,短時間不敢再來了。」
戰場漸漸安靜下來,炮聲停了,喊殺聲停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聲音和海鷗的叫聲。
威遠號和鎮遠號停在戰場中央的海面上,蒸汽機還在低聲轟鳴著,煙囪里還冒著淡淡的黑煙。
兩艘船的船舷上滿是大大小小的凹痕和刮痕,有的地方鐵皮被掀起來一角,露出了裡面被燒焦發黑的木板,有的鐵皮上嵌著幾發沒有彈開的荷蘭炮彈,像幾顆鑲在鎧甲上的銅扣子。
\\船身上到處都是硝煙燻黑的痕跡,旗幟被炮彈削去了半邊,但依然在海風中飄揚著。
閻狼在威遠號的甲板上走了一圈,摸了摸那些凹痕,又敲了敲那些鐵皮。
他蹲下來用手指摳了摳一道被炮彈劃出的深溝,指甲縫裡嵌進了鐵屑和漆皮。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對身旁的造船總辦周文輔說了一句:「周大人,回去告訴總攝。這鐵甲船,侯爺我愛死了。他老人家在京城的爐火前烤火的時候,不知道這鐵皮子替他擋了多少發炮彈。」
周文輔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笑了起來,笑容裡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閻狼走到船尾,靠在那門副炮的炮架上,望著荷蘭艦隊遠去的方向,望著那一艘艘已經變成黑點的殘破船隻慢慢地消失在海天線上。
海風吹過來,吹散了他身上的硝煙味。
他忽然扯開嗓子唱了一句「風從北邊來,船往西邊去!」
那是陝北老家的一首軍歌。
閻狼在陝北還是一個放羊娃的時候,就聽著這首歌長大的。
後來他跟著總攝閻赴一路打過來,從天竺打到了這片海,每一次出征,他都會在心裡默默地唱一遍。
周平在旁邊聽了一會兒,沒聽懂,問了一句唱的什麼。
閻狼沒有回答,把手背在身後,看著遠處的海面眺望著。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金色的光芒灑滿海面,也灑在威遠號那傷痕累累的鐵甲上,灑在那些還在海面上打轉的殘船碎片上。
他輕輕地撥出一口氣,喃喃自語:「總攝,您看見了嗎。」
古里港的碼頭上,周文輔擺了一長溜桌子,從碼頭這頭一直擺到那頭,少說有二十張。桌子上堆滿了酒罈子、花生米、鹹魚干、烤餅和幾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