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對轟

  十二月十九日,阿拉伯海,柯枝以西二百八十里。

  天色灰濛濛的,海面上波浪不大,偶爾一陣風過,掀起幾尺高的浪頭,拍打在船舷上,濺起白色的泡沫。

  遠處海天線上隱約有一片黑影,那是荷蘭艦隊的桅杆,十二艘蓋倫帆船排成兩列橫隊,正在緩慢地向東行駛。

  閻狼站在威遠號的船首撞角後面,雙手握著單筒望遠鏡,朝西邊望去。

  他已經保持這個姿勢很久了,久到身邊的水兵們都不敢大聲喘氣。

  海風把他的大氅吹得獵獵作響,腰間總攝親賜的佩刀的刀穗在風中來回飄蕩。

  「侯爺,他們發現咱們了。」

  周平從桅杆的瞭望台上滑下來,落在甲板上,腳底板拍得甲板砰的一聲響。

  他聲音急促,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荷蘭人的旗艦打了旗語,所有船隻正在轉向,把船頭朝咱們這邊調,侯爺他們這是要跟咱們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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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狼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往下一撇,不像是笑,也不像是緊張,更像是一個獵手看到了獵物進入伏擊圈時的那種表情。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後的艦隊兩艘鐵甲艦居中,二十艘震洋級戰船分列兩翼,數十艘快船散布在外圍。

  這支艦隊是他在天竺西海岸經營了三年的心血,也是文朝水師第一次以完整陣容出現在這片海域。

  「傳令,」閻狼的聲音不大,卻沉穩得很,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甲板上。

  「威遠號和鎮遠號並排前進,震洋級跟在後面,不要超前。快船散開,等我的命令再沖。誰要是提前沖了,別怪侯爺我翻臉。」

  周平把令旗一揮,桅杆上的訊號兵迅速打出旗語。

  兩艘鐵甲艦的蒸汽機同時加大火力,鍋爐里的火焰躥得更高了,爐膛里的煤炭燒得噼啪作響,煙囪吐出的黑煙更濃了,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拖出兩道粗壯的煙柱。

  震洋級戰船依令放緩速度,整整齊齊地跟在鐵甲艦後面,像一群跟隨在巨獸身後的幼崽,不敢超前半步。

  威遠號的甲板上,炮手們正在做最後的檢查。

  炮長姓趙,是登州船廠的老兵,從黑袍軍還在陝北的時候就跟著開炮了。

  他蹲在那門船首主炮旁邊,用手摸著炮身上每一道鍛打的痕跡,確認沒有裂紋,又用一根長杆捅進炮膛里,探了探深淺,抽出來看了看桿頭上的標記,然後朝閻狼點了點頭。

  「侯爺,主炮沒問題,火藥裝了兩斤半,炮彈四十八斤,打出去能飛兩里地。這一炮要是夯在荷蘭人的船腰上,少說也能鑿個對穿。」

  趙炮長的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但每一個字都透著自信。

  閻狼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多說什麼。

  荷蘭艦隊那邊,范德赫將軍站在「金獅號」的船頭,舉著望遠鏡朝東邊看。

  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眉心擰出了一個深深的川字,因為他看到了兩艘從未見過的船那兩艘船比他的蓋倫帆船還要大,船舷矮矮的,吃水很深,船身上泛著一種不正常的暗沉光澤,不是木頭那種暖黃,而是鐵那種冷冰冰的青黑。

  「那是什麼船?」范德赫問身旁的副官。

  副官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跟了范德赫五年,從好望角一路跟到印度洋。

  他也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不安。

  「將軍,我沒見過那種船。船身太矮了,不像蓋倫船,也不像卡拉維爾船。而且您看,它們沒有掛滿帆,將軍您看,那兩艘船的速度比咱們快,但它們的主桅上只掛了半帆,帆布都鼓著,說明風力不大。

  那它們是怎麼跑得這麼快的?船尾還有煙囪在冒煙,黑色的煙,濃濃的,像著火了一樣,但船的吃水線很穩,不像著火的樣子。」

  范德赫的臉沉了下來。他想起了一個多月前那場海戰,想起了那些從黑袍軍小船里打出來的開花彈那些炮彈打進來就炸,碎片四散飛濺,收割著水兵的生命。他想起了那些像鯊魚一樣撲過來的快船,想起了那場在清晨薄霧中突然爆發的戰鬥。

  如今對方又派出了更大的船。他不知道那兩艘大傢伙藏著什麼名堂,但他知道,不能讓它們靠得太近,不能讓自己再犯上次輕敵的錯。

  「傳令,左舷火炮準備,瞄準那兩艘大船。右舷火炮裝填開花彈,等它們進入射程,先打後面的小船。前隊向左轉,後隊向右轉,把戰線拉長,兩面夾擊。」

  范德赫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從他嘴裡蹦出來,像連珠炮一樣。訊號兵手忙腳亂地揮動旗幟,把命令傳達到各艦。

  荷蘭艦隊的十二艘蓋倫帆船緩緩展開,排成一條弧形的戰線,像一隻正在張開翅膀的巨鳥。

  炮窗一扇接一扇地開啟,黑洞洞的炮口從船身兩側伸了出來,有的指向那兩艘越來越近的鐵甲艦,有的指向後面那密密麻麻的黑袍軍艦隊。

  炮手們站在火炮旁邊,手裡握著點火杆,桿頭的火繩冒著紅亮的火星。他們的臉上沒有表情,有的只是等待著命令時那種緊繃的麻木。

  裝填手們蹲在火炮後面,懷裡抱著炮彈和火藥包,隨時準備上前裝填。船上的氣氛凝重得像灌了鉛,連海鳥都遠遠地避開了這片海域。

  兩軍距離越來越近,從十里到八里,從八里到六里,從六里到四里。威遠號的船頭劈開波浪,白色的浪花向兩側翻滾。

  閻狼站在船首,眼睛盯著對面荷蘭艦隊的陣列,像一頭蟄伏的猛獸盯著獵物。他在等,等一個最合適的距離。

  鐵甲船不怕荷蘭人的炮,但震洋級怕。那些船的木殼子,可扛不住荷蘭人的長炮。如果讓荷蘭人的火炮打到震洋級,侯爺我的損失會比上次更大。他不能讓那種事發生,絕對不能。

  「傳令,」閻狼的聲音在甲板上響起來,不高不低,但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威遠號和鎮遠號加速,衝到荷蘭人陣型中間去。震洋級原地待命,不許跟過來。誰要是自己跑過來,侯爺我回去砍他的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