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文朝的海

  前排一個少年往前邁了一步,聲音不大,說了一句:「有。」

  其他人面面相覷,有一個膽大的也跟上來說「有」。

  接二連三,三間平房裡的年輕人一個接一個地喊了起來,喊聲從屋頂的破洞裡飄出去融進了海上吹來的風裡。

  十二月初,天竺古里港。

  閻狼在碼頭上站了大半天,從清晨一直站到午後。

  海風裹著水汽吹在他的臉上,把披風吹得獵獵作響,身後站著周平等一眾將領,誰也不敢催他。副官端來的飯食已經涼透了,紋絲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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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哨兵從城牆方向狂奔過來,遠遠地就喊了起來:「侯爺!有船!好多船!從東邊來的!」

  閻狼沒有動,他甚至沒有舉起望遠鏡,他只是把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地站著,像一尊石像。

  周平按捺不住,爬上城牆的瞭望台,朝東方望去,海天線上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桅杆,像一片從海底長出來的黑色森林。

  最前面的兩艘船比其他船大了一圈,船舷矮矮的,吃水很深,航行時劈開的浪花比其他船大了近一倍。

  陽光照在它們的船舷上,反射出一種不同於木頭的暗沉光澤那是鐵,一層包著木頭的鐵。

  周平看呆了,幾乎忘記怎麼說話,他跌跌撞撞從瞭望台上爬下來,跑到閻狼面前,嘴裡的牙齒磕碰著擠出幾個字:「侯爺,鐵甲船。朝廷給咱們送鐵甲船來了。」

  閻狼終於接過身邊親兵遞來的望遠鏡,朝東邊望去。

  望遠鏡的視野里,那兩艘巨艦正緩緩駛近,船首破開浪花,白色的泡沫從船頭兩側翻滾著向後退去。

  船舷的鐵皮在陽光下泛著青黑色的光,像披著一層鱗甲,炮窗一個挨一個整整齊齊,黑洞洞的炮口隱約可見。

  閻狼看了很久,慢慢放下望遠鏡,喃喃地說了一句:「總攝,您這是給臣送了一把多大的刀啊。」

  艦隊越來越近了。

  領頭的那艘鐵甲艦上,一名水兵揮動旗幟,打出旗語「奉總攝之命,南下助戰,聽從閻狼將軍調遣。」

  周平興奮得聲音都變了調:「侯爺!咱們有鐵甲船了!還怕什麼荷蘭人!」

  閻狼沒有接他的話,他把望遠鏡遞給身邊的親兵,整了整被海風吹歪的披風,抬腳向碼頭的棧橋走去,說了一句:「去看看。」

  閻狼沿著棧橋走到盡頭,等著那艘鐵甲艦緩緩靠岸。

  船比他在望遠鏡里看到的還要大,船身高出碼頭一大截,投下的陰影罩住了閻狼整個人。船首的鐵製撞角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頭伏在水裡的巨獸露出獠牙。

  船板搭下來了。

  一個身穿文官官服的中年人從船上走了下來,正是造船總辦周文輔。

  他雙手捧著厚厚的文書,走到閻狼面前,鄭而重之地深揖一禮,說:「侯爺,總攝命臣將這兩艘鐵甲艦送至天竺,交與侯爺調遣這是船隻的圖冊、火炮清單、蒸汽機操作手冊,以及隨船工匠、水兵的名冊。請侯爺過目。」

  閻狼接過那沓厚厚的文書,沒有翻開,只問了一句:「周大人,這兩艘船,朝廷花了多少銀子造的?」

  周文輔沒想到閻狼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答道:「侯爺,威遠號造價十八萬兩,鎮遠號十六萬兩,加上火炮、彈藥、蒸汽機,兩艘船一共花了將近四十萬兩。」

  閻狼沉默了好一陣子,聲音有些發澀:「四十萬兩,夠朝廷養多少兵,夠百姓吃多少糧。總攝把這麼大的家當送到臣手裡,臣要是不打出個樣子來,怎麼對得起總攝,怎麼對得起朝廷。」

  閻狼登上威遠號,在周文輔的陪同下從頭到尾走了一遍。

  船首的主炮是張居正在工部專門督造的新型長管炮,口徑比震洋級的主炮大了一倍不止,炮彈重達四十八斤,有效射程超過兩里。

  船尾還有兩門副炮,炮口可以旋轉,專門用來對付從後方偷襲的敵船。炮艙分上中下三層,每層兩側都排列著整齊的火炮。炮手們正在擦拭炮身,看見閻狼走過來了連忙起身行禮,手裡的抹布都沒來得及放下。

  閻狼擺擺手,問一個看起來年紀稍長的炮手:「這炮,你打得准嗎?」

  那炮手大聲答道:「回侯爺,一百五十丈內,十發八中!」

  閻狼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又去看了蒸汽機艙。兩台巨大的蒸汽機安裝在船底的最深處,鍋爐燒得通紅,發出嗡嗡的低鳴聲。

  幾個年輕工匠正圍著機器巡檢,額頭上滿是汗珠。閻狼問他們話,他們一邊擦汗一邊說。領頭的那個小工匠眉飛色舞地比劃著名,恨不得鑽到機器肚子裡去指給閻狼看。

  閻狼站在機艙里,感受著腳下傳來的微微顫動,感受著那股從鍋爐里散發出來的灼熱氣息,他的聲音不大,卻很沉:「有了這個東西,就不用再等風了。」

  十二月中旬,閻狼在古里港召集黑袍軍水師將領們開會,宣布出戰。

  會場設在港口的議事廳,長條桌兩邊坐滿了人,牆角擺著一座沙盤,模擬著天竺西海岸至阿拉伯海一帶的地形。閻狼站在沙盤邊,聲音在空曠的大廳里迴蕩。

  「總攝把鐵甲船送到了咱們手裡,侯爺我不能辜負總攝的信任,你們也不能辜負侯爺我的信任。」

  他指著沙盤上標註的荷蘭艦隊位置,語氣不緊不慢,卻每一個字都透著狠勁:「荷蘭人的船在柯枝以西的海面上遊蕩,離咱們不到三百里。上一次他們跑了,這一回,不能讓他們再跑了。」

  閻狼看著在場的每一個將領,一字一句地說:「這一仗,不是給侯爺我打的,也不是給咱們自己打的。這一仗,是給總攝打的,是給朝廷打的,是給那些遠遠近近想看咱們笑話的人打的。

  荷蘭人以為他們船大炮多就了不起,葡萄牙人以為他們在海上稱霸了多少年就沒誰能奈何他們。侯爺我告訴你們,這一仗打完了,西洋人再提到文朝,提到黑袍軍,得抬頭仰望。」

  會場沉默了片刻,然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

  威遠號的甲板上,閻狼站在船首撞角的後面,披著黑色的大氅,腰間懸著總攝親賜的佩刀。

  身後是兩艘鐵甲艦,再後面是二十艘震洋級戰船,兩側是大小數十艘快船、補給船,布滿了整個古里港,一眼望不到頭。

  周文輔站在碼頭上,仰頭望著閻狼,喊了一句:「侯爺,臣在碼頭等您凱旋。」

  閻狼低頭看了他一眼,把聲音壓得剛剛能傳下來:「周大人,備好慶功酒。侯爺我回來的時候,要喝個痛快。」

  周文輔的眼眶有些發紅,他朝閻狼深深地揖了下去。

  閻狼轉過身,面朝大海,左手握住刀柄,右手高高舉起。

  「升旗!起錨!全軍出港!」

  黑色的旗幟在船桅上緩緩升起,金邊的「閻」字在海風中展開,獵獵作響。

  鐵甲艦的煙囪里冒出滾滾黑煙,蒸汽機發出低沉的轟鳴,明輪開始轉動,攪起白色的浪花。

  古里港的城牆上,數千名留守士兵列隊而立,目送著這支前所未有的艦隊駛向海洋。沒有人說話,只有風聲、浪聲、蒸汽機的轟鳴聲,交織在一起,奏出一首從未有人聽過的戰歌。

  閻狼站在威遠號的船頭,望著前方沒有盡頭的海面,太陽掛在海的盡頭,把天邊染成一片血紅。

  他輕輕地撥出一口氣,對身旁的周平說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勁兒。

  「這一仗打完了,侯爺我要寫信告訴總攝。您給臣的這把刀!臣用得趁手!天竺以西的海,從今往後也是文朝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