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北京。
閻赴收到閻狼的軍報時,已經是兩個月之後了。
軍報是從古里港發出的,經西域、河西走廊、關中、山西,輾轉萬里,換了不知多少匹馬,才在十月中旬的一個雨夜送進了總攝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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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從官將油布筒呈上來的時候,閻赴正在看張居正從南京發回的考成法推行報告,見那個油布筒上貼著「八百里加急」的封條,便放下張居正的摺子,拿起了它。
他剪開封條,取出裡面的軍報,攤在燈下細看。
軍報很長,閻狼把從發現荷蘭艦隊到古里港海戰的經過寫得很細,細到每一艘船的動向、每一發炮彈的效果、每一個軍官的臨場反應。
閻赴看得很快,目光在字裡行間掃來掃去,偶爾停頓在一個數字上一百一十七人陣亡,三艘被擊沉,五艘重傷。
他將軍報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輕輕放在案上,半天沒有說話。
站在一旁的侍從官陳忠低聲問:「總攝,天竺那邊出事了?」
閻赴搖了搖頭,說:「閻狼遇到對手了,荷蘭人,船比咱們的大,炮比咱們的多,海戰經驗也比咱們豐富。閻狼這一仗打得不錯,但打得也艱難。」
陳忠問:「總攝,要不要從南洋水師調船過去增援?」
閻赴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目光落在天竺西海岸那條細細的海岸線上。
古里港,柯枝,小葛蘭,果阿,這些地名都是閻狼這幾年一個一個打下來的。
從無到有,從弱到強,一步一步,走得不容易,如今荷蘭人來了,閻狼需要幫手。
「不用從南洋調,」
閻赴說,「朕還有更好的東西。」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忠,語氣平靜卻透著少許意氣風發的意味:「登州船廠的新船,上個月剛完成海試。朕本來打算明年再讓他們南下,現在看來,等不了那麼久了。」
陳忠愣了一下:「總攝說的,是那個……鐵甲船?」
閻赴點了點頭,嘴角微微上翹。他說:「不是全鐵甲,船殼還是木頭的,關鍵部位包了鐵皮。吃水深,跑得快,炮也比震洋級多。
最重要的是,上面裝了蒸汽機。不用看風,不用等潮,想走就走,想停就停。那個東西,荷蘭人沒見過。」
陳忠心中有些激動。
十月底,閻赴親赴登州船廠,檢閱那批即將南下的新戰艦。
登州船廠比幾年前大了不止一倍。
原來只有十座船塢,如今已經擴到二十座,工匠從三千人增加到了五千人。
船廠里爐火熊熊,錘聲叮噹,空氣中瀰漫著木屑和鐵鏽的氣味。
工人們見總攝來了,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跪了一地。
閻赴走到最大的那座船塢前,仰頭看著那艘即將完工的巨艦。
這艘船比震洋級長了一大截,船身更寬,吃水更深。
船體的水線以下包了一層厚厚的鐵皮,在陽光下泛著青黑色的金屬光澤。
船首的撞角像一把出鞘的利刃,斜斜地指向海面。
三根主桅高聳入雲,帆布還沒掛上,光是桅杆就讓人感到一股撲面而來的壓迫感。船舷兩側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炮窗,一眼數不清有多少個。
緊跟在閻赴身後的造船總辦周文輔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總攝,這就是咱們最新的鎮遠級鐵甲艦,臣斗膽給它取了個號,叫威遠號。
全長三十六丈,寬七丈二尺,吃水一丈六尺,排水量兩千三百噸。裝備火炮七十四門,其中重型艦炮三十二門,中型二十八門,輕型十四門。船殼外層包了熟鐵板,最厚處有一寸。荷蘭人的炮,打不穿。」
閻赴沒有回頭,仍然仰望著那艘巨艦,語氣平靜地問了一句:「蒸汽機呢?」
周文輔連忙說:「裝了兩台,左右各一,驅動兩個明輪。無風時航速可達六節,順風時加上帆力,能達到十節以上。從登州到天竺,以前要走三個月,現在兩個月就能到。」
閻赴終於點了點頭,他繞著船塢走了一圈,一邊走一邊看。船身已經刷上了黑色的漆,船首兩側用金漆寫著「威遠」兩個大字,筆力遒勁,是張居正的手筆。
閻赴在船艏站定,回頭對跟在身後的將領們說:「這樣的船,現在有幾艘?」
周文輔答:「已經下水了兩艘,一艘威遠號,一艘鎮遠號。還有三艘正在建造,明年春天就能下水。總攝,您這次打算派幾艘南下?」
閻赴的目光在那兩艘巨艦之間來回掃了一遍,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中一凜的話:「兩艘都去。讓閻狼看看,咱們文朝不是只有小船。」
周文輔愣了一下,隨即跪下叩首,聲音有些發顫:「總攝,這兩艘船剛下水,還有很多地方需要除錯。蒸汽機也還不夠穩定,萬一在路上出了故障……」
「出了故障就修,修不好就拖。」
閻赴打斷他:「閻狼在天竺等著的,不是十全十美的船,是能打仗的船。」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兩艘停泊在港內的鐵甲艦:「朕等的不是沒有毛病的船,朕等的是能贏的船。」
周文輔不再勸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叩了一首:「臣明白了。」
檢閱完新船後,閻赴又到船廠的學堂去看望那些正在學習蒸汽機技術的年輕工匠。
閻赴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他走到那位老師傅面前,問:「這些孩子,學得怎麼樣?」
老師傅姓孫,是從福建船政調來的老匠人,他撓了撓花白的頭髮,咧嘴笑道:「總攝,這些孩子聰明,比老朽年輕時強多了。
蒸汽機那套東西,老朽琢磨了好幾年才弄明白,他們學了兩個月,就能拆了裝,裝了拆。有幾個還能自己畫圖紙,比老朽畫的還好看。」
閻赴笑了笑,轉過身看著那些年輕人,目光在他們臉上慢慢地掃過去。他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朕不需要你們畫好看的圖紙,朕需要你們修好蒸汽機。將來你們要跟船南下,風裡來,浪里去。船上的蒸汽機壞了,不能等回北京再修,得你們自己修。你們有這個本事嗎?」
學員們面面相覷,沒人敢答話。
孫師傅連忙出來打圓場:「總攝,孩子們還年輕,再過兩年」
閻赴擺擺手,又問了一遍「有這個本事嗎」,聲音比剛才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