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張居正抵達南京。
留都的官員們早早在城外迎接,排場很大,儀仗很長。
張居正下了馬車,只掃了一眼,便皺起了眉頭,沒給任何人好臉色。
「都撤了。」
南京守備太監愣住:「張大人,這是...」
「我說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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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打斷他,「我是來辦公事的,不是來擺譜的。你們把排場搞得這麼大,百姓看了怎麼想?朝廷的臉面,不是這樣爭的。」
張居正只帶了幾個隨從,騎馬入城,沿途百姓紛紛側目。
「這就是張居正?怎麼穿得像個教書先生?」
「聽說他可厲害了,連總攝都聽他的。」
「可不是嘛,福建清丈就是他辦的,那些大戶都被他收拾了。」
張居正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徑直去了南京都察院,召集南方各省總督、巡撫開會說是開會,其實就是下命令。南京會場設在都察院大堂,各省總督、巡撫坐了兩排,像等著挨訓的學生。
張居正站在上首,沒有客套,沒有任何暖場的廢話。
「諸位,我這次來南京,只為一件事考成法。考成法的條款,想必諸位都已經看過了。我不再多說。我要說的是,從今天開始,考成法在南方各省正式施行。
戶籍、田畝、賦稅、倉儲、驛傳、水利,這六項,是今年的重點。各省限期三個月,把資料包上來。誰報不上來,別怪我不講情面。」
兩廣總督陳瑞第一個站起來:「張大人,三個月太緊了。我們兩廣路遠,訊息傳遞不便,光是跑一趟就要一個月」
張居正打斷他:「陳大人,你在兩廣做了幾年了?」
陳瑞一愣:「五年。」
「五年了,你境內的戶籍、田畝,心裡沒數嗎?為什麼要等到我催你,你才開始做?」
陳瑞臉色漲紅,說不出話。
張居正沒有看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我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裡不服氣。覺得我張居正多管閒事,覺得考成法是沒事找事。
我告訴你們,這不是我的意思,這是總攝的意思。總攝要的是天下太平,百姓富足。考成法就是實現這個目標的辦法。誰要是覺得做不到,現在就可以說。我換人來做。」
會場鴉雀無聲。
幾個老資格的總督本來想說話,看了看左右,又把話咽了回去。
張居正雖然不是他們的直屬上司,但他手裡握著總攝的尚方寶劍。
誰跟他過不去,就是跟總攝過不去。
「沒有人說話?那就這麼定了。」
張居正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三個月後,我還會來。到時候,我要看到你們的答卷。」
張居正站在大堂里,望著那些離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身邊唯一剩下的隨從楊安,小心翼翼地走過來。
「大人,您累了吧?回驛館歇息?」
張居正搖了搖頭:「把福建巡撫勞堪留下,我有話跟他說。」
楊安領命去了。
勞堪是張居正的老部下,在福建清丈時立了大功,如今已升任福建巡撫。
他折返回來,拱了拱手:「張大人,您找我?」
張居正示意他坐下:「勞大人,福建的考成法推行得怎麼樣了?」
勞堪道:「回大人,已經開始做了。戶籍、田畝、賦稅,福建在清丈時都已經清過一遍,資料是現成的。倉儲、驛傳、水利,正在逐項排查。」
張居正點頭:「福建是考成法的試點,你要做出個樣子來。其他各省都在看著福建。福建做得好,他們就沒藉口推脫;福建做不好,他們就會說『連福建都做不好,我們更做不好』。」
勞堪拱手:「大人放心,下官一定全力以赴。」
張居正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是,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單獨留下來嗎?不是因為你做得好,而是因為我沒有別人可以信任了。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八月,張居正開始巡視南方各省。
第一站是應天府。
應天知府王元敬對考成法頗有微詞,張居正當面斥責了幾句,他便主動請辭了。
張居正沒有挽留,直接讓副手接任。
訊息傳出,南方官場震動。
第二站是蘇州府。
蘇州知府趙可懷是張居正的同鄉,私下找到張居正,想請他通融通融。
「張大人,蘇州的事情太繁雜,三個月實在不夠。您看能不能寬限幾天?」
張居正看著他,目光很平靜,沒有任何表情:「趙大人,你是我的同鄉,我應該照顧你。但考成法是朝廷的法度,不是我的私事。你寬限幾天,他寬限幾天,考成法就成了廢紙。」
趙可懷臉色漲紅,低下了頭。
「我不是要為難你。」
張居正的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我是要你把事情辦好。你辦好了,我替你請功;你辦不好,我換人來做。就是這麼簡單。」
趙可懷不敢再說,領命而去。
第三站是揚州府。
揚州知府唐鶴征是個老官僚,做事圓滑,八面玲瓏。
他在張居正面前大談考成法的重要性,表示一定全力配合。張居正沒有被他糊弄,當場抽查了幾項正在辦理的事項,發現全都拖著沒有進展。
「唐大人,你說全力配合,就是這麼配合的?」
唐鶴征冷汗涔涔:「下官......下官這就去催。」
「不必了。」
張居正拿起筆,在公文上寫了一行字:「揚州知府唐鶴征,玩忽職守,著即革職。所遺職位,由同知暫代。」
他把公文遞給楊安,頭也不抬地說了句「送出去」。
唐鶴征撲通跪倒,聲音都變了調:「張大人,下官知錯了!求您再給下官一次機會!」
張居正沒有看他,也沒有說話。
楊安將公文送出,唐鶴征癱倒在地。
這一路上,張居正狠辣是出了名的。在福有人私下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張剝皮」,說他剝了豪強的皮,又要剝官員的皮。
張居正聽說這個外號後,只是淡淡一笑。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是總攝的刀,總攝磨了他這麼多年,就是要他用在最難砍的地方。
如果怕得罪人,他就不是張居正了。
但他也是人,會累,會疼,會感到孤獨。
八月下旬的一個夜晚,張居正住在揚州的一處驛館裡。
窗外下著淅淅瀝瀝的雨,打在芭蕉葉上,沙沙作響。
他坐在窗前,面前攤著一份公文,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想起許多年前,自己還是一個窮書生的時候,曾經在雨夜寫過一首詩。具體寫了什麼,他已經記不清了。
只記得那時候的自己,壯志凌雲,覺得天下沒有辦不成的事。
如今,他已經做到了許多人一輩子都做不到的事。
張居正忽然很想念北京。
那個人是總攝,是他的恩師、他的伯樂、他的靠山。
沒有總攝,他張居正什麼都不是;沒有總攝,他早在清丈福建之前就被彈劾回家了。
總攝給了他權,給了他信任,給了他做事的底氣。
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事情做好,一件一件地做好,做到天下太平,做到百姓富足,做到史書上留下一筆張居正,文朝中興之臣。
門被輕輕敲響。
楊安端著一碗熱粥進來,放在桌上。
「大人,您還沒吃飯呢。」
張居正看了一眼那碗粥,沒有動。
「楊安,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楊安一愣:「大人,您怎麼這麼說?」
「我處置了那麼多人,得罪了那麼多人。將來有一天,我不做官了,誰會來看我?誰會記得我?」
楊安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大人,您不是為了讓人記得您才做這些事的。」
張居正抬起頭看著他。
「您是為了天下百姓。百姓不會罵您,百姓只會念您的好。」
張居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溫熱的粥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身體都暖了。
「你說得對。」
他放下碗,重新拿起筆,開始批閱公文。
第二天清晨,張居正離開揚州,繼續南下。
車上,楊安遞給他一份公文。
張居正接過來,開啟一看,是總攝廳發來的。
公文很短,只有幾行字:「考成法推行順利,朕心甚慰。南方諸省,皆賴卿之力。望卿保重身體,勿過勞。」
張居正看完,將公文折好,小心地收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