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張居正南下巡視,京城的大權便暫時落在了海瑞肩上。
說是「大權」,其實海瑞自己並不這麼看。
他不掌兵,不管錢,不干涉六部日常事務。
他的職責始終只有一個監察。
監察百官,監察財產,監察那些藏在帳冊底下、藏在人情往來里、藏在家族關係網中的髒東西。
張居正在南方大刀闊斧地推行考成法,海瑞在京城也沒閒著。
他幹的活比張居正更得罪人,張居正砍的是官員的烏紗帽,他挖的是官員的命根子。
七月初,一封匿名信送到都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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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海大人親啟」五個字。
海瑞拆開一看,信紙只有半頁,字跡潦草,像是故意用左手寫的:「崇文門外,有地三十頃,本系官田,開廣二年被永昌侯府以低價強買。如今建成商鋪、宅院百餘處,每年租金數萬兩,盡入永昌侯府私囊。
侯府名下從未申報此等產業,請海大人明察。」
海瑞將這封信反覆看了三遍,沒有聲張,他叫來楊安,讓他去崇文門外走一趟。
「不要穿官服,不要帶人,就你自己。去看看那邊是不是有商鋪、宅院,問問那些鋪子是租的誰的,租金交給誰。」
楊安領命而去,兩天後回來,臉色不大好看。
「海大人,崇文門外確實有一大片商鋪、宅院,少說有上百間。問了一圈,租戶們都說鋪子是永昌侯府的,租金每年一交,交給侯府的管家。
侯府在那邊還設了一個管事處,專門收租。」
楊安頓了頓,「那片地,少說也有二三十頃。」
海瑞的手指輕輕叩著桌面。
「永昌侯......永昌侯是誰?」
楊安低聲道:「永昌侯朱希忠。朱希忠是開國功臣之後,祖上跟著太|祖打過天下的。他在朝中人脈極廣,六部里都有他的門生故舊。」
海瑞冷笑一聲,沒有多說什麼。
永昌侯府的事,只是個引子。
接下來半個月,類似的舉報信像雪片一樣飛進都察院。
這些舉報信有一個共同點被舉報的人,大多是開國功臣的後代,或者是在文朝定鼎過程中立過功的勛貴。
他們不像錢淵那樣直接貪墨公款,而是利用家族勢力和人脈關係,在法律的灰色地帶攫取利益。
更難查,也更容易脫身。
鹽的事、鐵的事、田的事、宅的事,每一樣都不是他們親手做的,而是透過管家、親戚、門生、舊部,一層一層地代理,一層一層地洗白。
就算查到他們頭上,他們也可以推得一乾二淨:「這是管家的主意,我不知道。」
「這是我兒子的生意,跟我沒關係。」
「那是我遠房親戚借我的名頭行事,我說過他,他不聽啊。」
海瑞沒有急著動手,他在挖土,把土一層一層地挖開,把根一條一條地刨出來,哪怕這棵樹大到遮天蔽日,他也要把它連根拔起。
七月下旬,海瑞鎖定了第一個目標,不是永昌侯朱希忠,而是戶部右侍郎陳有年。
此人曾在財產申報時被查出瞞報,後來又補報了。
對張居正來說,事就了了。
但對海瑞來說,這還遠遠不夠。
他仔細研究了陳有年的申報單和補報材料,發現一個可疑之處陳有年在京城有三處房產。
申報單上寫的是「自住」,面積不大,價值也不高。
但海瑞派人去實地檢視,發現這三處房產根本不是「自住」,而是全部出租給了商鋪,每年租金收入高達數千兩。
「陳大人,你在京城的三處房產,為何申報為自住?」
海瑞把陳有年請到都察院,開門見山。
陳有年臉色微變:「海大人,那三處房產......以前是自住的,後來才租出去。我申報的時候,還沒來得及改。」
海瑞又問:「租出去多久了?」
陳有年支支吾吾:「大......大概半年。」
「半年?」
海瑞從案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崇文門外『陳記綢緞莊』的租賃契約,開廣十三年正月簽約,租期三年。
這是前門大街陳記茶的租賃契約,開廣十二年九月簽約,租期五年。這是宣武門內陳記糧行的租賃契約,開廣十一年六月簽約,租期六年。陳大人,你還沒來得及改的房產,已經租出去三年了。」
陳有年的臉色徹底白了,但他還是強撐著辯解:「海大人,這些鋪子的名字雖然有陳字,卻不是我的產業。是我遠房親戚陳有祿的,他借我的房子做生意,每年給我一點租金,」
「陳有祿?」
海瑞打斷他:「就是那個替你打理湖州田產的陳有祿?就是在菱湖、和孚、石淙三處替你管著三千多畝田的陳有祿?就是去年在財產申報中替你隱瞞田產的陳有祿?」
陳有年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海瑞沒有繼續追問,揮了揮手讓他走了,他知道,陳有年只是一個小角色。
真正的大魚,還在後面。
八月初,海瑞將矛頭轉向了永昌侯朱希忠。
他沒有直接去找朱希忠,而是先將崇文門外那片地的來龍去脈查了個底兒掉。
他調閱了戶部的田產登記,發現那片地在開廣二年之前確實是官田,登記在冊的有二十八頃。
開廣二年,永昌侯府以「軍功賞賜」的名義,向朝廷申請將這片地劃歸侯府名下。
閻赴當時批了一個字:「准。」
手續齊全,合法合規,沒有任何問題。
但海瑞發現了一個細節那片地的實際面積,比登記在冊的大得多。
他派人拿著尺子,一塊一塊地量。
量了半個月,結果出來了,實際面積四十一頃,比登記在冊的二十八頃,多了十三頃。
這多出來的十三頃地,是從哪裡來的?海瑞繼續查。
翻遍了戶部的舊檔,終於找到了答案這十三頃地,原本是鄰近的荒地,開廣元年被附近百姓開墾出來,種了莊稼。
開廣二年,永昌侯府在圈占那二十八頃官田的時候,順手把這些荒地也圈了進去。
百姓們不敢吭聲,因為圈地的是永昌侯府,而永昌侯府的總攝面前的大紅人。
海瑞將證據整理成冊,又找了當初被圈地的幾個百姓作證,材料準備齊全後,他沒有急著動手,而是先去了一趟永昌侯府。
朱希忠在正廳接見了他,朱希忠六十多歲,身材魁梧,聲音洪亮,一看就是行伍出身,脾氣也沖,開口就問:「海大人,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侯爺。」
海瑞拱了拱手,「下官在核查崇文門外田產時,發現了一些疑點,想請侯爺指點。」
朱希忠臉色微變,隨即恢復如常:「田產的事,都是我府里管家在管。海大人有什麼事找他就行!來人叫趙管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