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朕能駕馭,你們能嗎!

  卯時三刻,鐘鼓齊鳴。

  百官魚貫而入,分列兩旁。

  閻赴從側殿走出來,坐在上首。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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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禮太監的話音剛落,張居正便出列了。

  「臣有本奏。」

  殿中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張居正身上。

  張居正手持笏板,跪在殿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臣,少傅、太子太保、天竺經略使、福建清丈使張居正,請總攝頒行《考成法》,以肅官場,以清吏治。」

  殿中一陣騷動。

  考成法?那是什麼?

  閻赴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看了張居正一眼,淡淡道:「念。」

  張居正展開奏摺,一字一句地念了起來。

  「臣聞:天下之事,不難於立法,而難於法之必行;不難於聽言,而難於言之必效。方今朝廷,法度森嚴,然官吏懈怠,政令不行。

  上有政策,下有對策。朝廷催辦之事,州縣往往拖延數月,乃至數年,不了了之。此非朝廷無法,乃有法不責眾之弊也。」

  「臣請自今以後,六部、都察院、各衙門,凡朝廷交辦之事,皆須登記造冊,明立期限。一事一冊,一冊一號。限期之內辦結者,登記銷號逾期不辦者,按期限長短、事情輕重,分別議處。小事逾期,罰俸;大事逾期,降級;要事逾期,革職。

  每年年終,由都察院會同六科給事中,對各衙門辦結情況進行考核。考核結果,作為官員升遷降黜的依據。」

  念到這裡,殿中已經炸開了鍋。

  吏部侍郎王汝訓第一個站了出來:「張大人,這........這不是把天下官員都當賊防嗎?」

  張居正沒有看他,繼續念:「臣以為,此法若行,則官員不敢懈怠,政令不致空懸。朝廷每一道旨意,都能落到實處百姓每一個訴求,都能得到回應。如此,則天下可治,萬民可安。」

  念完,他將奏摺雙手呈上。

  司禮太監接過去,放在閻赴案頭。

  閻赴沒有立刻看奏摺,而是看著殿中百官,問了一句:「諸位愛卿,怎麼看?」

  殿中沉默了。

  沒人敢先開口。

  誰都知道,張居正這把刀,是總攝磨出來的。

  誰反對張居正,就是反對總攝。

  王汝訓忍不住了。

  他是吏部侍郎,管的就是官員考核。張居正這一套《考成法》,等於把吏部的權搶走了一大半。

  「總攝,臣以為,張大人此法,看似有理,實則難行。」

  王汝訓出列,拱手道:「天下衙門眾多,事務繁雜,如何一一登記造冊?如何一一明立期限?就算登記了,立了期限,又如何保證各衙門按期辦結?

  若是一味催逼,只會讓官員們只顧眼前,不顧長遠,急功近利,反而壞事。」

  張居正轉過頭看著他:「王大人說難行,臣問一句,清丈難不難?」

  王汝訓一愣。

  「清丈田畝,天下田產數百萬頃,分布在各省各縣,臣都一一清了。福建九府一州,一千二百萬人,臣都一一查了。

  財產申報,在京官員一千三百餘人,臣都一一核了。」

  張居正的聲音不急不緩,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清丈比考成難,臣都做了。申報比考成難,臣也做了。王大人憑什麼說考成法難行?」

  王汝訓臉色鐵青,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吳國泰站了出來:「張大人,就算考成法可行,但由誰來考核?誰來監督?若是考核之人與官員勾結,互相包庇,這考成法就成了擺設。」

  張居正道:「吳大人問得好,臣在奏摺中已經寫明,由都察院會同六科給事中,共同考核。都察院管監察,六科管諫諍,兩者互相監督、互相牽制,可保公允。」

  吳國泰又道:「那都察院和六科的人,又由誰來監督?」

  張居正微微一笑:「吳大人,您這是抬槓。都察院的人若有問題,自有六科彈劾六科的人若有問題,自有都察院糾察。若是兩邊都有問題,那還有總攝。若是總攝也有問題」

  他頓了頓:「那就該天下人說話了。」

  殿中一陣壓抑的笑聲。

  吳國泰面紅耳赤,退了回去。

  兵部侍郎譚綸走了出來。

  他是張居正的老熟人,私交不錯,但在這件事上,他也不得不開口。

  「張大人,考成法若行,官員們勢必為了趕期限而草率行事。有些事情,急不得。比如河工,比如邊防,都需要時間,需要耐心。

  你一催,人家就糊弄你,一糊弄,就要出大事。」

  張居正看著譚綸,語氣誠懇了幾分:「譚大人說的,臣明白。所以臣在奏摺中寫了大事要事,期限可稍寬,急事難事,期限可稍緊。

  不可一概而論,亦不可膠柱鼓瑟。具體怎麼定,由各衙門根據事情的性質、難易程度,自行申報期限,由都察院核准。不是一刀切,也不是催命符。」

  譚綸沉默了一會兒,拱了拱手:「張大人思慮周全,下官無話可說。」

  朝堂上,反對的聲音漸漸稀落下去。不是沒有反對的理由,而是所有人都明白了一個事實張居正今天是來做事的,不是來吵架的。

  他早就把所有的漏洞都想好了,所有的質疑都預備了答案。

  閻赴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都安靜了下來。

  「張居正,考成法的摺子,朕問你,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施行?」

  張居正叩首:「回總攝,臣擬從下月起,先在六部試行。試行三月,總結經驗,再推廣到各省。」

  「好。」

  閻赴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殿中百官「考成法,朕准了。從下月起,六部所有官員,凡朝廷交辦之事,一律登記造冊,明立期限,按期辦結。

  逾期不辦者,按張居正說的辦。都察院和六科,負責監督考核。若有徇私包庇者,與當事人同罪。」

  殿中鴉雀無聲。

  閻赴站起身:「退朝。」

  百官叩首,魚貫而出。

  張居正走在最後。

  海瑞在殿外等他。

  「張大人。」

  張居正停下腳步:「海大人。」

  海瑞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道:「從今天起,天下的官,沒好日子過了。」

  張居正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海大人,天下的官沒好日子過,天下的百姓就有好日子過了。」

  海瑞也笑了。他拍了拍張居正的肩膀,沒有說話,轉身離去。

  張居正站在總攝廳前的台階上,望著海瑞遠去的背影,又望著宮牆外灰濛濛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總攝廳里,閻赴站在窗前,望著殿外的兩個身影。

  侍從輕聲問:「總攝,張大人今天這手,是不是太急了?」

  閻赴搖了搖頭:「不急!他等了很久了。從福建回來就在等,錢淵案結束後就在等。

  今天是他的壽辰,百官都來賀他,他知道那些人是沖著他的權來的,不是沖著他的人來的。他知道今天是他的頂點了從明天開始,他要做的就是一件事,把那些捧他的人、怕他的人、恨他的人,全都趕到考成法的大網裡去。」

  侍從似懂非懂:「總攝,您不擔心張大人權傾朝野,尾大不掉?」

  閻赴微微一笑:「刀越鋒利越好,至於握刀的手,朕的手,還沒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