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張居正的壽辰。
訊息是提前半個月傳出去的。
倒不是張居正自己張羅他一向不喜這些虛禮,往年過生日,不過是在家裡吃碗麵,連官服都不穿。
但今年不同,今年的張居正,已經不是去年的張居正了。
錢淵案之後,他手裡捏著二十六個官員的生死存亡,背後站著總攝閻赴,身前有海瑞這把快刀、滿朝文武,沒人敢拂他的面子。
壽辰前三天,送禮的人就開始登門了。
張府的門房老劉頭這輩子沒見過這陣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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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早到晚,門前的轎子一頂接一頂,送禮的帖子堆了半人高。
有的送金銀,有的送玉器,有的送古玩字畫,還有的送田產房契,老劉頭不敢做主,一趟一趟地往後院跑。
「老爺,兵部王侍郎送了一尊玉佛,說是和田的。」
「不收。」張居正頭也不抬。
「老爺,戶部李郎中送了一幅字,說是趙孟頫的真跡。」
「不收。」
「老爺,都察院陳御史送了一對金麒麟」
「我說了,不收。」
張居正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看著老劉頭:「你怎麼還在這?」
老劉頭苦著臉:「老爺,人家大老遠送來的,退回去,不是打人臉嗎?」
張居正冷笑一聲:「他們送禮的時候,怎麼不怕打我的臉?我張居正清廉了一輩子,臨老了收一堆破銅爛鐵,傳出去,我這老臉往哪兒擱?」
老劉頭不敢再說了,縮著脖子退了出去。
但送禮的人還是絡繹不絕。
張居正不收,他們就找張居正的兒子張敬修。
張敬修年輕,臉皮薄,人家說幾句好話,他就不好意思拒絕了。
「父親,這是禮部周侍郎送的一套文房四寶。」張敬修捧著盒子,小心翼翼地說。
張居正瞥了一眼:「周侍郎?就是那個在申報財產時被我查出少報了兩百畝地的周侍郎?」
張敬修愣了一下:「好像是........」
「退回去。」
張居正語氣平淡:「告訴他,有這閒錢送禮,不如把稅補上。」
張敬修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張居正已經低下頭去看公文了。
他只好抱著盒子退了出去。
壽辰前一天,張居正在書房裡對管家交代:「明天的宴席,不要鋪張。四菜一湯,夠吃了,來的客人,一杯清茶,不要上酒。」
管家小心翼翼地問:「老爺,總攝那邊........派人來嗎?」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
他知道閻赴不會親自來,總攝的身份擺在那裡,不可能給一個臣子賀壽。
但派個人來,送份賀禮,是極有可能的。
「等吧。」
張居正說:「來就來,不來就不來,不要指望。」
五月十六,清晨。
張府的門敞開了。
門口的街道上,馬車、轎子排出去半里地。
來賀壽的官員們穿著嶄新的官服,三三兩兩地說笑著,魚貫而入。
張居正站在二門迎接。
他穿了一件半新的青色長袍,頭上戴著方巾,腳蹬布鞋,樸素得像個鄉下教書先生。
「張大人,恭喜恭喜!」
「張大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張大人,您這氣色,看著比去年還精神!」
張居正一一拱手,臉上掛著禮節性的笑容,嘴裡說著「客氣客氣」「不敢不敢」,心裡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
巳時三刻,門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唱:「總攝有賞!」
滿院賓客頓時安靜下來,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門口。
一個穿著玄色袍子的侍從官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紅木托盤,上面蓋著黃綢。
他走到張居正面前,高聲道:「總攝賜張居正:玉如意一柄,蜀錦十匹,御酒兩壇,白銀一千兩。」
張居正跪下來,叩首:「臣張居正,謝總攝隆恩。」
侍從官將托盤遞到張居正手中,又壓低聲音說了一句:「總攝說了,張大人這些年辛苦了,好好過個生日。過完生日,還有大事要辦。」
張居正心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又叩了一首:「臣謹記。」
侍從官離開後,院中的氣氛更加熱烈了。
總攝親自賜禮,這是何等的榮寵?眾人看張居正的眼神,又多了幾分敬畏。
宴席上,張居正端著茶杯,一桌一桌地敬過去。
「王大人,請。」
「李大人,請。」
「陳大人,請。」
走到何汝成那一桌時,何汝成端著酒杯的手都在發抖。
他被海瑞審過之後,雖然保住了官職,但罰了一年俸,如今在朝中夾著尾巴做人。
「張........張大人,下官敬您一杯。」何汝成的聲音發虛。
張居正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何大人,喝茶。」
何汝成愣了一下,連忙放下酒杯,也端起了茶杯。
兩人碰了一下,何汝成的手指冰涼。
宴席散後,賓客陸續告辭。
張敬修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回到書房,發現父親正坐在案前發呆。
「父親,您累了吧?早點歇息。」
張居正搖了搖頭:「不累。敬修,你過來。」
張敬修走到父親面前。
「你說,今天來了多少人?」
「回父親,一百三十七個。」
張敬修頓了頓:「還........還有十幾個沒來的。」
「沒來的都是誰?」
張敬修報了幾個名字,都是朝中資歷較老、與張居正素來不睦的官員。
張居正聽完,笑了一下:「沒來就好,來了,我反而不好辦。」
張敬修不解:「父親,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張居正沒有回答,只是擺了擺手:「去吧。明天還有大事。」
張敬修不敢再問,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張居正一個人。
他望著案上那柄玉如意,又想起侍從官說的話「過完生日,還有大事要辦。」
總攝說的大事,是什麼?
張居正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管是什麼事,他都要辦好。
因為他是總攝的刀,第一把刀。
五月十七,大朝會。
張居正比平時早到了半個時辰。
他在總攝廳外的廊下站著,手裡拿著一份厚厚的奏摺,反覆翻閱。海瑞從另一邊走過來,看見他,微微點頭。
「張大人,今日有本?」
張居正抬起頭:「有,很大的本。」
海瑞沒有多問,只是說了一句:「需要我的時候,說話。」
張居正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