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 天下大臣

  不到半個月,二十六個涉案官員全部審理完畢。

  除兩人因證據不足釋放外,其餘二十四人分別受到了相應的處置。

  錢淵本人,被判斬監候,秋後處決。

  訊息傳出,朝堂震動。

  張居正在朝會上當眾宣布:「自開廣年起,凡有貪墨行為者,不論時間遠近,不論涉及何人,一律清查到底。這不是針對某一個人、某一個派系,而是針對所有人。

  從前的帳,朝廷不追究,不是忘了,而是給你們機會自己改正。自己不改的,那就別怪朝廷不客氣。」

  殿中鴉雀無聲。

  沒有人敢反對,也沒有人敢說話。

  吏部侍郎王汝訓站了出來,聲音有些發顫:「張大人,這樣搞........是不是太過了?很多事都是舊朝的,總攝說過」

  「總攝說過,舊朝往事一概不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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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居正打斷他:「但王大人,你收錢淵銀子的時候,是開廣四年,不是舊朝。」

  王汝訓的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方逢時也不得不低下了頭。

  他沒有參與錢淵的案子,但他的幾個門生被卷了進去。

  散朝之後,他徑直去了張居正的值房。

  「居正,我的門生犯了事,我認。」方逢時的語氣軟了下來「但能不能........從輕發落幾個?他們年輕,不懂事......」

  「方大人。」張居正頭也不抬「你的門生替錢淵傳遞訊息的時候,已經三十八歲了,不是年輕。替錢淵在軍中採購違禁物資的時候,四十一歲了。這叫不懂事?」

  方逢時老臉一紅,咬了咬牙:「那你說怎麼辦?」

  「上書請罪,交出那幾個涉案門生的名單,削一級俸祿。」

  張居正終於抬起頭看著他:「這是我能替你爭取到的最輕的處置。」

  方逢時長嘆一聲,拱了拱手:「多謝。」

  王廷相雖然已經被革職,但他的舊部們還在垂死掙扎。

  錢淵案中涉案的二十六個官員里,有七個是王廷相的門生。

  王廷相在自己的宅邸里摔了杯子,對著空蕩蕩的客廳大罵:「張居正!海瑞!你們不得好死!」

  管家小心翼翼地勸:「老爺,您小聲些........」

  「我小聲什麼?我王廷相做了三十年官,到頭來被兩個後生逼成這樣......」

  話沒說完,門房來報:「老爺,張居正派人送了一封信。」

  王廷相接過信,拆開一看,只有一行字:「王大人,您那七個門生已經認罪了。您要是還想保晚節,就別再說話了。」

  王廷相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信紙飄落在地。

  他癱坐在椅子上,像一攤爛泥,再也罵不出一個字來。

  而那些在王朝更迭之際趁火打劫的功臣們,更是惶惶不可終日。

  錢淵雖然死了,但他手裡那些抄本還在張居正手裡。

  張居正沒有公開那些抄本的內容,也沒有對那些人動手,只是讓他們「自己掂量」。

  靖安侯趙良棟第一個坐不住了。他讓管家去張府遞話:「張大人,老朽當年不懂事,拿了些不該拿的東西........願意交還。」

  張居正的答覆很簡單:「交到內庫吧,總攝不收,我再退給你。」

  趙良棟咬了咬牙,從地窖里搬出了五千兩黃金。

  訊息傳開,其餘功臣勛貴也紛紛效仿。

  四月初,錢淵案徹底結案。

  張居正和海瑞一同到總攝廳復命。

  張居正將結案奏報呈上,閻赴接過去,看了一遍,放在案頭。

  「你們辛苦了。」閻赴淡淡地說了一句。

  張居正和海瑞都知道,這四個字,比任何封賞都重。

  「張居正,留一下,海瑞,你先回去。」閻赴說。

  海瑞叩首退下。

  殿中只剩下閻赴和張居正兩個人。

  閻赴靠在椅背上,看著張居正:「你知道,朕為什麼要把你留下來嗎?」

  張居正跪著,搖頭:「臣不知。」

  「因為有些話,朕不能在海瑞面前說。」

  閻赴頓了頓:「海瑞這個人,剛直不阿,是個好官,也是個好人。但他只能做一把快刀,可以做刀鋒,卻不能做刀把。」

  張居正抬起頭看著閻赴。

  「這把刀,誰拿著,往哪個方向砍,砍多深,砍多久,需要有人來把握。朕不可能事事親力親為,朕需要一個總攬全域性的人。」

  閻赴的目光落在張居正身上:「這個人,就是你。」

  張居正心中一震。

  「從今天起,天下的清丈、財產申報、官員考核、賦稅改革,朕全權交給你。朕要你替朕把這天下,好好地收拾一遍。」

  張居正叩首在地,聲音有些哽咽:「總攝,臣........臣怕做不好。」

  閻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將他扶了起來:「朕相信你。」

  張居正看著閻赴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

  「臣必不辱命。」

  出了總攝廳,張居正在台階上站了很久。

  「張大人。」

  張居正回頭,海瑞正在宮門口等他。

  「總攝跟你說了什麼?」海瑞問。

  張居正猶豫了一下,如實相告:「總攝讓我總攬清丈、申報、考核、賦稅,替他把這天下徹底收拾一遍。」

  海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海大人,你笑什麼?」張居正有些意外。

  海瑞收起笑容,正色道:「我笑是因為高興,總攝的眼光沒錯,這擔子你能挑起來。」

  張居正忽然有些感動。

  在滿朝文武都在算計、攀附、站隊的日子裡,海瑞是唯一一個從不站隊的人。

  他不站在總攝那邊,也不站在張居正這邊,他只站在道理那邊。

  「海大人,以後還會有很多仗要打。」張居正說。

  「你指哪邊?」

  張居正望向遠方:「天下的豪強、朝中的權貴、地方上的宗族、還有那些被錢淵嚇破了膽的人。他們會想方設法的阻撓、破壞,一直到我們做不動的那一天。」

  海瑞也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遠方:「那就打。」

  張居正轉過頭看著他。

  海瑞的神情平靜得不像一個被刺殺過的人:「你總攬全域性,我替你審案。你是總攝的第一把刀,我是總攝的第二把刀。

  你把樹砍倒,我把根刨出來。咱們一文一武,一黑一白,把這天下,好好地收拾一遍。」

  「海大人,從前我只知道你剛直,今天才發現,你也會說笑話。」

  海瑞板著臉:「不是笑話,是實話。」

  兩人相視,沒有再說話。暮春的暖風吹過宮牆,吹動他們的衣角。兩個瘦削的老頭,站在夕陽下,像兩把剛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