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又有一處宅院起了火。
這一次燒的不是偏房,而是一整進院子。
火勢太大,連左鄰右舍都遭了殃。
起火的是錢淵的一個遠房親戚的住處。
這個親戚沒有正經營生,這幾年一直替錢淵管些「雜事」。
至於是什麼雜事,鄰居們說不清楚,錢淵自己也不會說。
這場火來得太巧了,巧到連街邊賣豆腐腦的老王都看出不對勁。
但誰敢說呢?說的是火,燒的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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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居正的人趕到時,火已經燒得差不多了。
廢墟里刨出來幾具燒焦的屍骨,面目全非。
是幾個人、什麼人、怎麼死的,查不出來了。
張居正聽完稟報,沉默了很久,輕輕說了四個字:「欲蓋彌彰。」那些火,燒掉的是證據,留下來的,是再也洗不清的嫌疑。錢淵每滅一次口,就把自己的脖子往絞索里又套緊了一分。
但張居正沒有急著抓人。他等。
他等錢淵繼續動手,等著他把所有能燒的東西都燒乾淨,把所有能滅的口都滅完。
因為只有到那個時候,錢淵才會發現自己已經站在懸崖邊上,而身後空無一人。
他更想知道的是,錢淵的背後,到底還有誰。
刺客被抓的第五天,張居正終於去見了閻赴。
他在總攝廳門口等了一炷香的工夫,侍從讓他進去時,閻赴正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案頭上擺著兩份材料,一份是海瑞的,一份是張居正的,閻赴看過了,也對比過了。
「總攝。」張居正跪了下去。
閻赴沒有睜眼,聲音很輕:「你來了。」
「臣來請罪。」張居正叩首。
「請什麼罪?」
「臣在福建時,就知道朝中有人反對清丈,但臣沒有及時向總攝稟報。刺客之事,臣有責任。」
這些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錯誤,又沒有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
閻赴終於睜開眼睛,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張居正,你告訴朕,這個案子,你想怎麼辦?」
張居正抬起頭,與閻赴對視。那目光里有試探,有期許,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臣想......」
他頓了頓,「一查到底。」
「查到哪裡?」
「查到最後一個人。」
閻赴沒有說話,也沒有點頭。只是將案頭上那兩份材料輕輕推到張居正面前:「海瑞的材料,朕看了,原原本本,一字不多,一字不少。你的材料,朕也看了,寫的比海瑞多得多。」
張居正叩首在地,不敢抬頭。
「朕沒有怪你。」
閻赴的聲音依舊平靜「清丈這麼大的事,申報這麼大的事,觸及了那麼多人的利益。有人想殺人,不奇怪。朕只是想知道,到底是誰,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殺人。」
張居正抬起頭來。
「臣明白。」
閻赴又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張居正從總攝廳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站在總攝廳前的台階上,望著暮色,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冬日的冷風灌進肺腑,帶著一股子凜冽的寒意。
他知道,從現在起,這件事由他來主導了。
不是都察院,也不是刑部、大理寺的三法司會審,而是他張居正,親自來查。
閻赴沒有明說,但把海瑞的材料推到一邊,留下張居正的材料,這個姿態,已經是最明白不過的授意。
當夜,張居正召見了陳忠。
「從明天開始,明面上由刑部查案,暗地裡由你的人繼續深挖。海瑞那邊,如實上報即可,不用再深究。刑部那邊我已經打了招呼,會配合。」
「那個孫四還在逃。」
「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錢淵呢?」
張居正沉默了一會兒:「先不動他,讓他再蹦躂幾天。」
與此同時,另一處密室里,錢淵正在與最後幾個心腹商議。
他們討論了很久,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惶恐。
他們已經滅了好幾處口,燒了好幾處宅院,但心裡越來越沒底。
那個跑掉的孫四像一根刺,卡在錢淵的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有人建議錢淵先離開京城避避風頭,錢淵沒有答應。
他知道,這個時候離開就是不打自招。
他在京城做了這麼多年官,從來不是最聰明的那一個,但一定是最沉得住氣的那一個。
但這一次,他第一次感到了害怕,不是怕被抓,而是怕那種無處可逃的感覺。
張居正的人像一張大網,從四面八方慢慢收緊,不管他往哪個方向走,都有一堵牆擋在前面。
而那些曾經與他稱兄道弟的人、收過他銀子的人、在他的庇護下發了財的人,現在都在忙著跟他撇清關係。
他端起茶杯,手微微發抖。水灑了一些,在桌面上洇開一小片。
他盯著那片水漬,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
孫四知道的事,不只是那兩個刺客。他給孫四的銀子,也不只是一次兩次。如果孫四真的被抓回來,或者更糟主動投案,那他的底牌,就全部翻過來了。
而他背後的人,會不會在他出事之前,先把他推出去?
茶杯從手裡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錢淵知道,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但他沒有選擇逃跑,而是選擇了另一條路主動出擊。
第二天一早,他穿好朝服,系好腰帶,對著銅鏡端詳了許久,確定看不出一絲慌張之後,像往常一樣去工部衙門當值。
他前腳踏入衙門,後腳就聽說了一件讓他脊背發涼的事刑部已經正式接手刺客案。主審的不是別人,正是刑部侍郎、張居正的同鄉劉一儒。
劉一儒這個人,不貪不占,不結黨不營私,唯一的毛病是跟張居正走得太近。
錢淵知道,張居正已經動手了。
而他身邊那些曾經可以依靠的人,正在一個一個地消失。
不是被抓走,而是主動跟他拉開距離。
從前稱兄道弟的同僚,見面只拱個手,便匆匆繞開。
從前趨之若鶩來送禮的小官小吏,如今連面都不肯露。
他成了朝堂上最不受歡迎的人。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而是所有人都知道,張居正盯上他了。
在朝堂上,被張居正盯上的人,從來不會有好下場。
錢淵坐在工部的值房裡,望著窗外天空,手中那杯茶早已涼透。
他忽然想起了海瑞那個在寧化縣被百姓圍攻時,獨自騎馬走到人群前面的瘦老頭那個在曲阜縣得罪了衍聖公府,依然面不改色的黑臉漢。
他想不通,一個窮得只剩下一百多兩銀子的二品官,為什麼會讓那麼多人害怕?
現在他知道了答案。
因為海瑞從來不怕。不怕死,不怕得罪人,不怕丟官。
一個什麼都不怕的人,才是最可怕的。
而他錢淵,怕的東西太多了,怕丟官,怕抄家,怕掉腦袋,怕自己的兒子將來抬不起頭。
他怕得太多,所以註定一敗塗地。
窗外的天空越來越暗,像墨染的一般,烏雲壓得很低,低到彷佛一伸手就能觸到。
一場大雪,就要來了。
這場雪會覆蓋一切血跡、腳印、廢墟,還有那些再也說不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