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 張居正的算計

  值房外,寒風呼嘯,漆黑的夜空沒有星月。

  海瑞放下粥碗,正要起身,忽然聽到外面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很多人,還有金屬碰撞的聲響。

  「什麼人?」門外值守的護衛厲聲喝問。

  回答他的是一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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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瑞猛地站起,楊安臉色大變,撲到門前插上門栓。

  門外傳來刀劍相擊的聲音,慘叫聲、怒罵聲混雜在一起,黑暗之中根本分不清敵我。

  「海大人,快從後窗走!」楊安看著海瑞。

  海瑞沒有動,他抓起案上的燭台,走到門口,將耳朵貼在門板上,試圖聽清外面的動靜。

  就在這時,一支箭矢穿破紙糊的窗欞,擦著他的鬢角飛過,釘在了身後的柱子上,箭尾還在嗡嗡顫動。

  楊安撲過來將海瑞按倒在地,聲音都變了調:「海大人!是刺客!沖著您來的!」

  這是海瑞平生第一次,距離死亡如此之近。

  他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膛里擂鼓。

  門外,火銃聲響起。

  不是一兩聲,而是一片密集的排射,在寂靜的夜裡格外震耳,像平地炸開的驚雷。

  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有人高喊:「抓活的!留兩個活口!」

  所有聲音都發生在短短几分鐘之內。

  又過了一會兒,門外安靜下來,有人敲門:「海大人,刺客已經解決。您沒事吧?總攝派卑職來保護您。」

  海瑞示意楊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身穿玄色勁裝的年輕人,看服色是總攝親衛營的人,右手提著一柄還在滴血的腰刀,左手拿著一支火銃。

  他的身後,十幾個護衛正在收拾地上的屍體和血跡,動作利落,訓練有素。

  「海大人,總攝有令,從今日起,派一隊親衛日夜保護您。」

  那年輕人躬身行禮「卑職叫陳忠,奉總攝之命,以後負責您的安全。請大人放心,刺客一共十一人,當場格殺九人,活捉兩人。我們的人輕傷三個,沒有重傷,沒有人死。」

  海瑞看著地上的血跡,看著被箭矢射穿的窗欞,一時說不出話來。他不是不怕死的人,但這一刻,他想的不是自己的命,而是另一件事是誰派來的刺客?是周日升的人?是吳國柱的人?還是王廷相的人?或者是他們聯合起來雇的亡命徒?

  「陳忠,刺客的來歷,能查出來嗎?」海瑞問。

  他的聲音比他自己預想的平靜得多,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陳忠答道:「活捉的那兩個,卑職已經讓人開始審了。總攝說了,不管審出什麼結果,都要第一時間稟報海大人。」

  海瑞點點頭,沒有再問。

  楊安從屋裡取出一件棉袍,披在海瑞肩上。

  海瑞沒有回去休息,在院子裡的石階上坐了下來,縮著肩,裹緊袍子,望著漆黑的夜空,久久沒有說話。

  後半夜,訊息傳到總攝廳。

  閻赴剛剛睡下,被侍從叫醒。

  他聽完稟報,沉默了很久。

  「海瑞受傷了嗎?」

  「沒有,箭擦著鬢角過去的,差一點。那支箭卑職帶回來了,箭頭塗了毒。

  活捉的兩個刺客正在審,其中一個已經招了,說是受僱於吳國柱的一個遠房親戚,但幕後似乎還有人。總攝,要不要加大審訊力度?」

  閻赴閉上眼睛,片刻後又睜開。

  「加派人手,海瑞的護衛增加到五十人。」

  「還有,明日朝會,朕要親自主持。」

  當夜,海瑞沒有離開都察院。

  他換了一間屋子,在陳忠和十幾個護衛的包圍中,批閱完了最後幾份申報材料。

  他在紙上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窗外的天色漸漸發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

  海瑞不知道的是,在總攝廳的密室里,那兩個活著的刺客正在被分開審訊。

  他們的招供指向同一個人不是周日升,不是吳國柱,也不是王廷相。而是一個比他們更麻煩、更深不可測的人物。

  而那個人,此時還在朝堂之上,穿著朝服,持著笏板,站在武勛班列的中間。

  刺客被擒的訊息,在天亮之前便傳遍了京城。

  張居正接到訊息時,正在書房中審閱福建清丈的尾檔。

  他從頭至尾讀完了刺客的供狀,眉頭越皺越緊。供狀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頭。

  陳忠領人連夜突審,兩個刺客一先一後開了口,供詞相互印證,指向同一個雇他們行刺的人,不是周日升,不是吳國柱,也不是王廷相,而是一個叫錢淵的工部郎中。

  錢淵,浙江紹興人,嘉靖四十四年進士,工部營繕司郎中。

  官不大,但位置極其關鍵。營繕司掌宮殿、陵寢、壇廟、城郭的修造,是工部最肥的差使之一。

  錢淵在這個位子上坐了六年,經手的工程款達數百萬兩。此人素來低調,在朝中不結黨,不站隊,是那種讓你很難想起、卻又無處不在的人物。

  但刺客招供的內容遠不止於此。

  他們斷斷續續地交代出一個龐大的關係網錢淵的背後,還有人。

  「是誰?」張居正盯著陳忠。

  陳忠遲疑了一下:「刺客說,他們只跟錢淵的管家接頭,不知道背後還有誰。但錢淵的管家曾經酒醉後提起過,說他們家老爺只是替人辦事,真正的主子在京城。」

  張居正緩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扇。清晨的寒風灌進來,他不由打了個寒顫,卻沒有關門。

  錢淵的背後還有人。而錢淵本人,恰恰是張居正的同年,與他同榜進士,私交甚厚。

  張居正回京後,錢淵還曾登門拜訪,二人談笑甚歡,絲毫看不出任何異樣。這盤棋,比他想像的要大,要深,也要髒。

  他沉思了片刻,開始想一件事。

  刺客刺殺海瑞這件事,如果處置得當,就是一把刀,可以砍向所有那些阻礙清丈、反對申報的頑固分子。

  這些人平日藏在水面之下,讓你找不著、打不著,但這一次,他們自己把把柄遞了上來。

  刺殺朝廷命官,無論是誰指使的,只要順著這根藤往前摸,一定能摸出那些藏得最深的人。

  張居正回到案前,提起筆,卻沒有寫字。他只是握著筆,靜靜地坐著,目光落在案頭那盞還未點燃的燭台上。

  他想起了一件事。

  去年秋天,他還在福建時,曾收到過一封密信。

  信中列舉了朝中二十餘名官員的名字,說這些人暗中串聯,以各種方式反對清丈。

  錢淵的名字排在最後,也最不起眼。

  當時張居正沒有在意,如今想來,那封信未必是空穴來風。

  他放下筆。

  「陳忠,刺客的事,暫時不要對外透露。」

  張居正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審,繼續審。每天審,把他們的每一條關係都挖出來。誰跟他們聯絡過,在哪裡接頭,見了什麼人,說過什麼話,一筆一筆記錄下來。另外告訴總攝了嗎?」

  「還沒有。總攝昨夜吩咐,審出結果先報海大人和海大人後再議。」

  「先不報海瑞。」

  張居正打斷:「我來運作,有些事,不需要經過都察院。海瑞的性子太直,藏不住事。」

  陳忠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張居正又交代了幾句,陳忠領命而去。

  書房裡只剩下張居正一個人。

  他對著那盞還沒有點亮的燭台,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點燈,只是在黑暗中坐著,像一尊泥塑木雕的神像,一動不動。

  山雨欲來,風已經起了。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刺殺案,這是一場你死我活的鬥爭清丈、申報、田產、銀子,所有的一切,不過是冰山露出水面的部分。

  真正藏在底下的,是權力,是人心,是那些盤根錯節、世代相傳的利益,是那些永遠不會寫在紙上的規矩。

  他要掀翻這張桌子。

  不是因為他喜歡掀桌子,而是因為這張桌子底下藏著太多的髒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