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赴沒有看他,目光轉向殿中百官:「周日升,革去工部右侍郎之職,交刑部議罪。隱匿的田產,全部充公,應繳的賦稅,限期補足。即刻執行。」
周日升被侍衛架了出去。
殿中鴉雀無聲。
周日升被革職拿問的訊息飛速傳遍了京城官場,但總有人心存僥倖。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體驗棒,𝓽𝓽𝓴.𝓽𝔀超讚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第二個撞到刀口上的,是太僕寺卿吳國柱。
吳國柱是山西太原人,王廷相的門生。
他的問題比周日升更隱蔽不是瞞報,而是轉移。稽核處發現,在總攝下令申報財產之後,吳國柱迅速將名下兩千多畝田產轉移到了三個遠房親戚和一個寺廟的名下。
這些田產的轉移手續,都在申報期限前後幾天內完成,痕跡明顯。
海瑞派人去山西調查,發現那些「遠房親戚」根本不在太原居住,也不從事農業,只是吳家世代佃戶的後代,連字都不認識幾個。
而那個寺廟的住持,是吳國柱的堂兄。
這些田產轉移得再快,也快不過海瑞的文書。
二月初,海瑞將吳國柱請到都察院。
吳國柱比周日升高傲得多,他是山西大族的子弟,家族在朝中經營數代,關係網密不透風。
「海大人,我的田產都已經過戶給別人了,現在不是我名下的產業,申報不申報,跟你有什麼關係?」吳國柱態度強硬。
海瑞淡淡道:「吳大人,你的田產是在總攝下令申報之後突擊轉移的。轉移給誰了?給的是你的佃戶、你的親戚、你堂兄當住持的寺廟。這些田產,實際上的業主還是你。這是轉移財產,意圖規避申報。按朝廷新定的規矩,以轉移手段規避申報者,以隱匿論處。」
吳國柱大怒,拍案而起:「海瑞!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吳家在山西幾百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你一個瓊州來的蠻子,也配查我?」
海瑞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吳大人,這裡是都察院,不是你家後院。你咆哮公堂,本官可以立刻讓人把你拿下。」
二月初六,吳國柱案在朝堂上公開審理。
吳國柱在殿上慷慨陳詞,引經據典,試圖證明他的田產轉移是合法的,是為了「贍養親族」。他還搬出了山西同鄉的幾位官員為他作證。
但海瑞的證據更加充分不僅有田產轉移的時間記錄,還有佃戶的證詞。
佃戶們說,那些田產雖然名義上過戶給了他們,但他們從未擁有過那些土地,租金還是交給吳家的管家,地還是吳家在管,他們自己連那些地在哪個方位都說不清楚。
閻赴聽完雙方陳述,沒有猶豫:「吳國柱,革去太僕寺卿之職,交刑部議罪。轉移的田產,全部追回充公。」
朝堂上,山西籍的官員們臉色鐵青。
周日升倒了,吳國柱倒了,但更大的魚還在後面。
第三個被海瑞盯上的,是王廷相。
王廷相是朝中元老,門生半天下,資歷比海瑞老得多,勢力也比周日升、吳國柱大得多。他在山西太原擁有田產近萬畝,申報的卻只有一千二百畝。
與周日升、吳國柱相比,他的手法更加老到他的田產從未登記在他自己名下,而是分散在他兒子、女婿、外甥,以及幾個世交、門生名下。
那些掛名者各有來頭,有些本身就是朝廷命官,有些是地方上計程車紳、商賈。單看任何一個人的名下,田產的數字都不算太高但把這些數字加起來,便是驚人的一筆巨款。
海瑞花了將近一個月時間,才將這團亂麻理出個頭緒來。
他手頭有山西清丈隊的原始資料,有太原府的田產登記底冊,還有無數佃戶、莊頭的證詞。
這些證據串在一起,像一張大網,將王廷相隱田的全貌完整地呈現出來。
二月中旬,海瑞將王廷相案上報總攝廳。
閻赴看完了全部材料,只有一個字:「查。」
二月十九日,朝會。
這一次,海瑞沒有事先與王廷相交涉。
他在殿上當廷彈劾,將王廷相隱田、轉移財產、指使門生代為持有等罪狀,一條一條念了出來。
證據翔實,資料確鑿,證人證詞俱在。
王廷相面如死灰。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像周日升、吳國柱那樣與海瑞當廷爭辯。
他知道,海瑞既然敢在朝堂上彈劾他,就說明證據已經坐實了,再辯解也是徒勞。
他只是跪下來,叩首,再叩首。
「總攝,臣老了臣糊塗。臣有罪。」
閻赴看著他,久久沒有做聲。
滿朝文武都屏住呼吸,等著那個判決。
「王廷相,革去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職,削去一切職銜。家產抄沒一半,其餘保留。你就在北養老吧,不要再回山西了。」
王廷相癱倒在地,被侍衛攙了出去。
殿中,山西籍的官員們站成一片,面如土色。
他們中不少人,都是王廷相的門生。
同一天,閻赴下旨:凡與王廷相有田產往來、代為持有田產者,限一個月內如實申報,補繳賦稅。逾期不報者,與王廷相同罪處置。
十幾份申報單,在兩天之內交到了海瑞案頭。
周日升、吳國柱、王廷相,三個人,三種不同型別的隱瞞手段,三種代表性的處理方式。海瑞用這三刀,向天下官員傳遞了一個再明確不過的訊號:申報財產,不是走過場。瞞報要查,轉移也要查。誰也別想矇混過關。
海瑞,成了百官眼中最可怕的人。
二月二十一日,夜。
海瑞在都察院值房中批閱檔案,直到三更天。
隨從楊安端著一碗熱粥進來,勸他歇息。
「海大人,天不早了。明日還要早朝,您早些歇息吧。」
海瑞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接過粥碗喝了幾口。
福建的清丈、山東的清丈、湖南的清丈,再加上京城這一攤子財產申報,他已經連續半個月沒睡過一個整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