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0章 海瑞是一把利劍

  開廣十四年正月,春節剛過,京城還沉浸在節日的餘韻中,總攝廳便傳出一道旨意:所有在京官員的財產申報,進入覆核階段。

  這道旨意的背後,是海瑞這一個多月來不眠不休的核對工作。


  申報單上登記的田產總數,與各地清丈隊上報的清丈資料,對不上。

  不是差一星半點,是差了一大截。

  福建清丈隊上報的資料顯示,朝中福建籍官員在老家擁有的田產總額,比他們自己申報的多出將近一半。

  山東、湖廣、浙江、南直隸,情況大同小異。

  有人少報了幾百畝,有人少報了幾千畝。還有一個更棘手的問題申報期限過後,不少人名下的田產陡然減少了一大塊。清丈隊在地方上發現,有些田產在去年十一月之前還記在某某官員或其親屬名下,到了十二月,忽然變成了遠房親戚的名字,或者變成了一些從未聽說過的商號、堂號的產業。轉移財產,瞞天過海。

  海瑞將這些情況整理成冊,送到閻赴案頭,附了一句話:「臣請旨,徹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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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閻赴看完,沉默了片刻,只說了一個字:「查。」

  正月初十,海瑞在都察院召集各道御史,宣布成立「財產申報稽核處」,專門負責覆核官員申報材料的真實性。

  「各道御史,按籍貫分片包幹。」

  海瑞的聲音毫無起伏,像是在說一件極平常的事「每人負責一個省份,將本省籍官員的申報單與清丈隊上報的田產資料進行逐項對比。發現差異的,先書面質詢,令其自辯。自辯不能自圓其說的,報給本官,統一處置。」

  有御史小心翼翼地問:「海大人,若是涉及到朝中大員……」

  海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本官不管他是幾品,也不管他跟誰有關係。本官只管兩件事申報的數字,是不是真的,隱匿的財產,去了哪裡。」

  稽核處成立後不到十天,便查出問題申報單四十七份。

  其中十六份差異較小,官員們補報之後便算了結。

  剩下的三十一份,差異巨大,且當事人無法給出合理解釋。

  海瑞將這三十一份列為重點稽查物件,分三批處理。

  第一批,是那些差異最大、最明顯的,殺雞儆猴,以儆效尤。

  第一個撞到刀口上的,是工部右侍郎周日升。

  周日升,湖廣黃岡人,嘉靖四十一年進士。

  此人在工部多年,負責河工、漕運,是個實幹之才,但貪名在外,私下人稱「周六成」意思是過手銀子,他要留兩成。

  周日升申報的田產是九百畝,都在黃岡老家。

  但湖廣清丈隊上報的資料顯示,周日升及其直系親屬名下登記的田產,共計三千七百畝。

  其中一千二百畝是以他本人的名義登記的,其餘兩千五百畝,分別掛在他兩個弟弟、一個族叔、三個遠房親戚,以及一個名叫「周記莊」的商號名下。

  而稽核處調查發現,那個「周記莊」的東家,就是周日升本人。

  正月中旬,海瑞命人將周日升請到都察院。

  周日升來時,穿著一身石青色綢袍,腰間系著玉帶,腳蹬粉底皂靴,體面光鮮,神情倨傲。

  他是朝中老臣,資格比海瑞老得多,哪裡將一個左都御史放在眼裡?

  「周大人,請坐。」海瑞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周日升大咧咧地坐下,翹起二郎腿:「海大人召我前來,有何貴幹?」

  海瑞將一份文書推到他面前:「這是湖廣清丈隊上報的資料,周大人在黃岡老家的田產,登記在冊的有三千七百畝。而周大人申報的是九百畝。差了二千八百畝。請周大人解釋一下。」

  周日升瞥了一眼那份文書,不以為然:「海大人,清丈隊的人搞錯了。那些田產,有一部分是我弟弟的,有一部分是我族叔的,還有一部分是族中公產,登記在我名下只是便於管理。我本人名下的,確實只有九百畝。」

  海瑞又問:「周記莊呢?是誰的產業?為什麼它名下的田產,跟周大人你在黃岡的住址、佃戶都對得上?」

  周日升的臉色微微一變,隨即恢復如常。

  他放下翹著的二郎腿,身體微微前傾,冷笑道:「海大人,周記莊是一個商號,跟我周日升有什麼關係?商號有自己的田產,那是商號的事。」

  「商號的東家是誰?」

  「這跟申報財產有什麼關係?商號的產業,又不是我個人的產業。」

  海瑞沒有與他爭辯,又從案頭取出一份文書:「這是黃岡縣二十三名佃戶的證詞。他們都指認,周記莊名下的田產,實際上的東家就是周大人你。

  這些佃戶,世世代代耕種著你周家的田,交租、納糧,都是跟你周家的管家打交道。他們不認識什麼周記莊,周大人你還有什麼話說?」

  周日升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他知道,海瑞是有備而來。

  海瑞將周日升案上報總攝廳,請求批准立案調查。

  閻赴圈閱了。

  周日升見勢不妙,開始在朝中活動。

  他找到幾位湖廣同鄉,想請他們出面說情。

  那些人一聽是海瑞主抓,紛紛搖頭,勸他:「老周,認了吧。海瑞這個人,你跟他硬扛,沒好果子吃。」

  周日升不甘心。

  他找到了王廷相。

  王廷相雖然自己在清丈中也被查出了問題,但他在朝中經營數十年,門生故舊遍布,影響力仍在。

  他聽完周日升的訴苦,沉吟片刻:「海瑞這次是奉了總攝的旨意,硬碰硬是不行的。但你可以跟他辯。在朝堂上辯,當著總攝的面辯。只要你能證明那些田產不全是你的,海瑞就不能把你怎麼樣。」

  周日升覺得有理,請王廷相幫忙安排。

  正月二十五日,大朝會。

  周日升當廷申訴,稱海瑞「羅織罪名,陷害同僚」。

  「總攝,臣在黃岡的田產,確實有一部分是臣的,但絕大部分是臣的弟弟、族叔的。」

  周日升跪在殿中,聲音激憤「臣家的產業,向來不分彼此,登記時都寫在臣的名下,這是鄉間的慣例。海瑞以此為據,說臣隱匿田產,這不是冤枉臣嗎?」

  閻赴看了看海瑞。

  海瑞出列,不慌不忙:「周大人說鄉間慣例,產業登記在一個人名下。好,那請周大人告訴臣,你的弟弟、族叔們,名下到底有多少田產?他們的田產,是從哪裡來的?他們自己申報了嗎?」

  周日升愣住了。

  海瑞繼續道:「你的弟弟周日新,在黃岡縣登記在冊的田產是零。你的族叔周文彬,登記在冊的田產也是零。

  可實際上,他們名下都掛著你周家的田產。掛在他們名下,他們就不申報掛在你名下,你也不申報。這樣一來,你周家幾千畝田產,就稀里糊塗地從天下田冊上消失了。這就是你所謂的鄉間慣例?」

  周日升無言以對。

  閻赴開口了:「周日升,朕再問你一次,你在黃岡到底有多少田產?」

  周日升癱跪在地上,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吐出幾個字:「總攝,臣.....臣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