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愷義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低下頭,掩去眼中情緒。
「總督見笑,其三,黑袍軍主力,尤其其總攝閻赴,性格剛愎,好大喜功,若聞邊境有警,必不肯坐守,其若親征,或遣大將率精銳來援,正可誘其深入,西域遼闊,非其主場。」
「屆時我軍以游騎疲之,斷其糧道,擾其後方,將其引入預設戰場,再以優勢兵力合圍......屆時,任他火器再利,也難逃覆滅!」
他最後總結,手指重重點在伊犁附近。
「故,當前上策,非強攻堅城,而是以一部兵力佯攻伊犁、疏勒等要地,牽制守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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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力則分為數支精悍騎隊,一部向北,威脅科布多,斷其河西聯絡。」
「一部向南,席捲天山南麓,清剿其屯莊,動搖其南路。」
「再遣游騎無數,日夜襲擾其糧道、小股部隊。」
「同時,細作四出,散播流言,使其內外交困,待其援軍疲憊,內部生變,再集結主力,與其中路援軍決戰,一舉可定!」
帳內一時寂靜。
阿布賚和多爾濟雖然不完全懂那些彎彎繞,但也聽出這計策似乎很厲害,不用他們的人去硬碰黑袍軍的槍炮城牆,而是去搶掠後方,這很合他們胃口。
戈洛文更是撫掌大笑,用羅剎語對旁邊的副官說了幾句,副官也露出笑容。
「很好,陳先生不愧是來自文明國度,深諳謀略!」
戈洛文站起身,走到陳愷義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陳愷義被拍得晃了一下,但強行站穩。
「斷其糧道,擾其後方,亂其人心,誘敵深入......真是好計策,看來,有陳先生和諸位江南賢達相助,真是我軍的幸運。」
他轉向阿布賚和多爾濟,用蒙古語開口。
「陳先生的計劃,諸位以為如何?」
阿布賚咧嘴一笑。
「只要能減少我勇士的傷亡,搶到更多東西,怎麼都行,派騎兵去截糧道、搶屯莊,這活兒我們哈薩克人最拿手。」
多爾濟也連忙點頭。
「我們準噶爾勇士也願意去,一定要把黑袍強盜搶走我們的牧場奪回來!」
戈洛文心中冷笑,這些草原兵馬,只盯著眼前的財物和草場。
不過也好,正好利用他們的貪婪和機動性,去執行襲擾任務。
至於決戰......自然是以他的羅剎火槍兵和哥薩克騎兵為主力。
「既然如此,就按陳先生所言部署。」
戈洛文最終拍板。
「阿布賚台吉,請你派一萬五千精騎,分成數隊,向北穿插,襲擾額爾齊斯河至科布多一線,務必讓黑袍軍的後方雞犬不寧。」
「多爾濟台吉,你部與部分布魯特勇士,向南掃蕩天山南麓,清除所有黑袍屯莊,搶奪糧草,驅散其民。」
「我自率羅剎主力及部分哈薩克勇士,繼續圍攻伊犁,吸引敵軍注意,並準備迎擊其援軍。」
他看了一眼陳愷義,笑著。
「至於散布謠言、聯絡內應之事,就勞煩陳先生和你的手下了,需要什麼資助,儘管開口。」
陳愷義再次躬身,語氣謙卑卻帶著一絲寒意。
「敢不從命。必不負總督大人所託。」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阿布賚和多爾濟各自回營,準備調派兵馬。
陳愷義也帶著幾個同樣神情陰鬱的江南士人,默默退出大帳,回到營地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小帳篷里。
帳內只剩戈洛文和他的幾個心腹軍官。
副官低聲用羅剎語開口。
「總督,這些中原人的計策確實毒辣,但......他們如此仇恨自己的國家和統治者,甚至不惜引外兵入侵,其心可誅,我們真的要完全信任他們嗎?」
戈洛文冷笑,把玩著酒杯。
「信任?不,伊萬,我們只是利用。」
「他們就像草原上的狼,聞到了屍體的味道。」
「黑袍軍奪走了他們的一切,土地、財富、地位、甚至親人的性命,這種仇恨,足以讓他們做出任何事情。」
「他們的計策對我們有利,這就夠了,至於戰後......」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酷。
「如果這些『文明人』知道太多,或者想要得太多,廣袤的西伯利亞,永遠缺少挖礦的苦力。」
另一邊,阿布賚回到自己的華麗大帳,對心腹將領冷哼。
「羅剎人想讓我們去打頭陣,當刀子,截糧道,襲後方,說得輕鬆,那都是玩命的活兒,還要面對黑袍軍的追剿,傳令下去,派出去的人,以搶掠為主,遇到硬骨頭別硬拼,儲存實力要緊,羅剎人和黑袍狗咬狗,我們等著撿便宜就是。」
多爾濟的帳篷里,他正對幾個準噶爾貴族低聲吩咐。
「讓兒郎們向南邊去,多搶些糧食、牲口、還有漢人工匠,但別沖太前,讓布魯特那些野人在前面,我們的仇人是黑袍軍,但羅剎人也不是好東西,記住,搶到的東西,先藏起來一部分......」
而在那頂破舊的小帳篷里,陳愷義坐在一塊氈墊上,對著搖曳的油燈,臉色在陰影中明滅不定。
一個年輕計程車人,是他的侄子,忍不住低聲開口。
「叔父,我們獻此計,若真助羅剎人破了黑袍,占了西域,乃至......日後史書工筆,我等豈不成了千古罪人,奸人國賊?」
陳愷義猛地抬頭,眼中布滿了血絲,壓抑的憤怒終於噴薄而出,聲音嘶啞。
「罪人?國賊?那閻赴篡國弒君,屠戮士紳,奪我家產,戮我宗族,將我江南菁華徙於不毛之地,他才是國賊!是獨夫民賊!」
「這天下,早已不是大明天下,也不是漢家天下,是他閻家黑袍的天下!」
「既如此,我借羅剎人之力,報此血海深仇,有何不可?縱使身負污名,縱使與虎謀皮,我也要親眼看到黑袍覆滅,看到那閻赴死無葬身之地!」
他劇烈地喘息著,平復了一下情緒,恢復冷靜。
「至於羅剎人......蠻夷之輩,只知劫掠,不識教化,暫且利用他們,待兩敗俱傷,或許......還有我等的機會,至少,要讓這西域,永無寧日,讓那閻赴,永世不得安枕!」
帳內一片死寂,只有燈花偶爾的爆響。
這一刻。
流亡的江南士人,心中充斥著家園傾覆、階層淪喪的滔天恨意。
恨意蒙蔽了他們的理智,驅使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要拉毀滅他們世界的仇敵同歸於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