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犁河谷以西三百餘里,一片背靠丘陵、面朝河流的開闊草場上,密密麻麻布滿了各式各樣的帳篷。
這裡有方頂的羅剎軍用呢絨帳篷,有圓頂的哈薩克和準噶爾毛氈氈房,也有簡陋的布魯特人皮帳。
帳篷之間,篝火星星點點,人喊馬嘶,煙氣瀰漫,空氣中混雜著烤肉的焦香、牲口的糞便味、皮革鞣製的腥氣,以及一股躁動不安的暴力氣息。
赫然是號稱八十萬的羅剎,哈薩克,準噶爾,布魯特聯軍大營。
雖無八十萬之實,但連綿十數里的營盤,旌旗招展,刀槍映日,也足以令尋常人膽寒。
營地最中央,矗立著一座格外巨大、以厚實深藍色呢絨製成、飾有金色雙頭鷹紋章的羅剎式帳篷。
帳篷周圍,肅立著兩排身材高大、留著濃密鬍鬚、手持長柄斧槍、穿著墨綠色軍裝的羅剎近衛軍士兵,神情倨傲,與周圍往來穿梭、服飾雜亂的遊牧騎兵形成鮮明對比。
此地是聯軍名義上的中軍大帳。
彼時,帳內氣氛卻並非如帳外軍容那般「和諧一體」。
巨大的熊皮地毯上,擺放著一張粗糙的西域地圖。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𝖙𝖙𝖐.𝖙𝖜隨時享
地圖旁,圍坐著數人。
主位上,是一個年約四旬、穿著筆挺的墨綠色將官制服、胸前掛滿勳章、鼻樑高聳、眼窩深陷、留著兩撇精心修剪的八字鬍的羅剎人。
他便是此次東侵聯軍的最高指揮官,東西伯利亞總督阿列克謝·戈洛文。
他手中把玩著一隻銀質酒杯,灰藍色的眼睛帶著審視和毫不掩飾的優越感,掃視著帳中其他人。
左下首,是一個體格魁梧、面色紅黑、頭戴狐皮帽、身穿華麗絲綢與皮革鑲拼長袍的哈薩克貴族,他是哈薩克中玉茲的一位重要台吉,名叫阿布賚。
此刻他眉頭緊鎖,不時撫摸著腰間彎刀,顯得有些焦躁。
右下首,則是一個面容陰鷙、眼神閃爍、穿著半舊蒙古式皮袍的中年人,他是逃亡的準噶爾部台吉噶爾丹策零的族弟多爾濟。
如今他低著頭,似乎不敢與戈洛文對視,但偶爾瞥向地圖上伊犁位置時,眼中會閃過刻骨的仇恨和一絲熾熱。
除了這三位主要軍事首領,帳中還有幾位穿著破爛布魯特服飾的山民頭人,畏縮地坐在更下首。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卻是坐在戈洛文側後方、幾個與帳中遊牧風格格格不入的人物。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甚至打著補丁,但依稀能看出是江南式樣的儒生長衫,頭戴方巾,面容清瘦,膚色蒼白,與周圍那些風吹日曬的面孔截然不同。
為首一人,面容與之前被懸首瀋陽衛城門的陳愷同竟有五六分相似,只是更加瘦削,眼神更加陰鬱。
竟是陳愷同的族弟。
陳愷義。
「總督閣下,阿布賚台吉,多爾濟台吉。」
戈洛文皺眉,看著面前輿圖,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蒙語緩緩開口。
「我軍前鋒已與黑袍軍接觸,其抵抗比預想的要頑強,伊犁、疏勒等城,看來不是輕易能拿下的,諸位,有何高見?」
阿布賚台吉哼了一聲,聲音粗獷。
「戈洛文總督,我們哈薩克勇士的戰馬和彎刀,不懼怕任何敵人。」
「但黑袍軍的火槍和那些該死的矮牆,確實麻煩。」
「強攻傷亡太大,不如發揮我們騎兵的優勢,繞過這些硬釘子,直接去搶掠他們的後方村鎮、屯田,燒光他們的莊稼,看他們能在城裡守多久!」
他提出的打法是遊牧族慣用的打法,至少對於前明相當有效。
多爾濟聞言附和點頭。
「阿布賚台吉說得對,黑袍軍人數不多,全靠這些城池和火器,我們人多,把他們圍起來,困死他們,等他們餓得沒力氣了,自然不攻自破。」
戈洛文不置可否,目光卻轉向了陳愷義等人。
這一批人,才是真正將他們各個勢力串聯起來之人。
「陳先生,你們來自南方,對你們的敵人黑袍軍,應該比我們更了解,不知,有何可以教我們的?」
帳內所有人的目光,頓時聚焦在這幾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南人身上。
阿布賚和多爾濟眼中輕蔑不加掩飾,那些布魯特頭人更是好奇地打量著。
陳愷義緩緩起身,整理了一下破舊但漿洗得筆挺的衣襟,動作依然保持著士大夫的儀態。
他先是對戈洛文深深一揖,然後又對阿布賚等人微微拱手,這才開口。
「總督大人明鑑,二位台吉所言,皆合兵家之理,然則,欲破黑袍,須知其根底,攻其必救,更要擾其心腹。」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河西走廊,指向西域。
「黑袍軍起於北地邊陲,以火器犀利、軍紀嚴酷著稱,此其長。」
「然其亦有致命之短。」
「其一,糧道長,西域距其中原根本,何止萬里?其軍需糧秣,全賴河西走廊一線轉運,道路漫長,護衛不易,若遣精悍騎隊,不必多,三五千人即可,分數路,日夜不停,襲擾其糧隊,焚毀其倉廩,截斷其水源。」
「不需全斷,只需令其糧運不暢,前軍缺糧三日,其軍心必亂!」
戈洛文眼中精光一閃,微微點頭。
陳愷義繼續道,語氣漸冷。
「其二,根基淺,西域地廣人稀,黑袍軍看似設都護府,駐兵馬,實則以高壓羈縻,以徙民實邊,其所徙之民,多為內地無地流民、獲罪之徒,乃至......如我等這般,被其抄家滅族、強徙至此的江南舊族。」
「彼輩對黑袍,豈有忠心?不過是刀斧之下,苟且偷生罷了。」
「只需遣細作潛入各屯墾點、徙遷營地,散布謠言,或言朝廷援軍不至,或言羅剎......總督大人天兵將至,將盡屠不從者,或言黑袍已敗,許諾只要反戈,便可赦免其罪,重歸故土......其內部必然生亂,軍心民心動搖,焉能久守?」
這番話文縐縐的,讓帳中幾位遊牧首領聽得有些茫然。
他們對這種「攻心」之術並不太在行。
但戈洛文卻聽懂了,他看著陳愷義,笑容更盛。
「陳先生對黑袍的怨恨,看來非同一般啊,這確實是個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