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沉默後,都督府一位負責西北軍務的老將,指著額爾齊斯河方向率先開口。
「總攝,北路的羅剎哥薩克和哈薩克聯軍,是最大威脅。」
「他們火器最利,行動也最快。」
「一旦讓他們突破阿爾泰山口,席捲科布多,就能切斷河西走廊與安西的直接聯絡,甚至威脅甘、涼,必須優先堵住這一路!」
兵部尚書則憂心忡忡地看著伊犁河谷。
「中路的哈薩克主力加上火炮,這是要直搗心臟,伊犁若失,安西都護府名存實亡,北疆將徹底失控。」
「閻天團長收縮兵力固守核心城池是對的,但能守多久?援軍不到,糧彈斷絕,城再堅也難守。」
張煉臉色發苦,如今他早已不是當初從縣那個書童。
看書認準天天看小說,𝔱𝔱𝔨.𝔱𝔴超給力
「三路大軍,就算沒有八十萬,二三十萬總是有的。」
「要調兵遣將,遠征西域,這糧餉、軍械、民夫......從何而來?去歲方才初步完成清丈,各地糧倉尚未充實,又要支撐如此大戰......恐難以為繼啊。」
「是否......可以先嘗試遣使,曉以利害,或可令其退兵?哪怕暫時付出些代價......」
「代價?」
一直沉默的趙渀,蒼老的眼眸驟然睜開,銳利如鷹,冷冷地掃了張煉一眼,聲音沙啞。
「張大人怕是忘了前明土木堡之後的舊事了?」
「今日讓一步,明日他就要城池,後日就要你稱臣納貢!」
「羅剎人狼子野心,勾結諸部,所圖者豈是區區財貨?他們要的是西域萬里疆土,要的是鎖死我新朝西出之路,此例一開,邊疆永無寧日,我黑袍軍血戰得來的一切,都將淪為笑柄!」
他走到沙盤前,枯瘦的手指狠狠點在那片紅色區域。
「說是八十萬,虛張聲勢罷了,這群烏合之眾,湊出三十萬頂天了,再多,他們自己先餓死在路上!」
「但,即便是三十萬,也絕非易與之敵,羅剎火器,哈薩克騎射,不可小覷,閻天壓力巨大,是真,但......」
趙渀話鋒一轉,看向閻赴。
「敵軍看似三路齊發,聲勢浩大,實則也有弱點。」
「各部聯合,號令不一,利益不同。」
「羅剎人想占地盤,哈薩克人想搶草場財物,準噶爾殘部想復國,布魯特山民或許只是被裹挾。」
「其後勤線漫長,尤其北路羅剎軍,跨越千里荒漠而來,補給艱難。」
「我軍雖寡,然據守堅城要隘,內線作戰,並非沒有一戰之力,關鍵是,援軍要快,要狠,要打其七寸!」
眾將領紛紛點頭,開始具體討論調兵路線、兵力配置、後勤保障。
有人主張集結精銳,先擊破相對較弱但威脅後勤的南路布魯特軍,打通天山南路。
有人認為應當集中力量,直撲伊犁,與閻天裡應外合,先粉碎其中路軍主力。
也有人認為,當派奇兵繞道漠北,直插科布多,威脅北路敵軍側後。
爭論激烈,但無人再提和談。
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這一仗,躲不過去!
閻赴一直沒有打斷眾人的議論,他雙手撐在沙盤邊緣,目光如鷹隼般在那些紅黑旗幟之間巡弋,腦中飛速計算著距離、時間、兵力、補給......以及,這場戰爭背後更深層次的意義。
羅剎人這次是看準了新朝初定,三線平亂後元氣未復,以為可以趁機攫取最大利益。
他們聯合這些部落,無非兩點。
一是試探,看看新朝的虛實和底線。
二是遏制,不想看到一個統一、強大、並開始向西域穩步擴張的中原王朝出現。
如果此時退讓,哪怕只是暫時的,都會讓西域諸部離心,讓羅剎人氣焰更熾,讓中原那些潛在的反對勢力看到朝廷的「軟弱」。
日後邊疆,將永無寧日,所有開發建設的成果,都可能毀於一旦。
這一仗,必須打!
而且,必須打贏!
要打到他們痛,打到他們怕,打到幾十年內不敢再覬覦東方的土地!
但怎麼打?
調集內地大軍,勞師遠征,後勤壓力如山。
西域地廣人稀,敵軍以騎兵為主,機動占優。
安西兵力有限,分兵防守,處處被動......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冒險的念頭,逐漸在他心中清晰起來。
當眾人的爭論暫告一段落,目光再次聚焦到閻赴身上時,他終於緩緩直起身。
「其來勢洶洶,不可輕敵。」
閻赴開口,眼底森冷。
「趙旅帥分析得對,敵軍雖眾,然聯軍必有嫌隙,補給線長是其軟肋。」
「我軍據守要地,內線作戰,並非全無機會,然則,安西兵力單薄,三面受敵,形勢危如累卵,內地調兵,遠水難解近渴,且大軍行動遲緩,易失戰機。」
「此戰,關乎西域百年安危,更關乎新朝國運榮辱,非雷霆手段,不足以摧垮敵膽,不足以凝聚軍心。」
他深吸一口氣。
「吾決意親往前線,坐鎮安西,指揮此戰!」
「總攝!」
張居正第一個反應過來,眉頭緊皺。
張煉,趙觀瀾等也紛紛開口。
「總攝,親臨前線非同小可,西域路途遙遠,敵情不明,萬一有失......」
閻赴打斷了眾人的勸阻。
「我新朝在西域經營數年、投入無數心血、關乎未來西向發展,是真真的戰略要地!」
「更是黑袍軍能否威懾四方的試金石,此戰若敗,丟的不是幾座城池,而是新朝的威望,是邊疆軍民的人心,是未來數十年的國運!」
他走到沙盤前,手指重重敲在伊犁的位置。
「閻天這個安西都護在拼命。」
「成千上萬的安西將士、徙邊百姓、歸附部族在流血,他們在為我新朝守土。」
「這個時候,朝廷若只派一大將,如何體現誓死捍衛的決心?如何激勵苦戰中的將士?又如何讓那些搖擺的部落看到,誰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他環視眾人,目光灼灼。
「我親征,倒不是為了逞匹夫之勇,咱們要讓全軍將士知道,他們的總攝,與他們同在!」
「我要讓西域百姓看到,朝廷絕不會放棄他們,放棄任何一寸土地!」
「我要讓羅剎人和那些部落首領明白,他們招惹的,是一個新的鐵血王朝、碾碎一切來犯之敵的王朝!」
「至於安危......」
閻赴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咱們昔日從陝北流民中一路殺出來,屍山血海都見過,還怕他羅剎火槍、哈薩克快馬?」
「要打,就打斷他們的脊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