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止土地兼併的告示不光貼在城鎮,也到了邊陲。
青海,湟水谷地,西寧衛以東五十里,一處被正式命名為「新墾三屯」的聚居點。
時值初夏,遠處的雪山映著日光,谷地里綠意盎然,新修的引水渠如銀色脈絡,將河水匯入一片片整齊的田畦。
田裡青稞苗已有尺余高,長勢喜人。
田疇之外的山坡上,成群的綿羊和氂牛在牧人的驅趕下緩緩移動。
與三年前相比,這裡已不再是單純的苦役營或混亂的徙遷點,而是一個初具規模的、漢、藏、回、土及南方徙遷者混居的半農半牧社群。
屯墾點中心最大的土坯房前,掛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書「新墾三屯屯墾隊」。
屋內,一場小型的議事正在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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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位坐著一個膚色黝黑、臉頰帶著高原紅的年輕人,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但眼神沉穩,舉止幹練,他叫陳文清。
他並非本地人或早期移民,而是三年前從江南蘇州徙遷至此的「罪役」後代。
此刻,他身前的粗木桌上攤著一張手繪的屯墾區草圖,周圍坐著五六個人,有漢人老兵,有本地藏族小頭人,也有和他一樣的徙遷者後代。
「扎西大叔,你反映的草場劃分問題,我和李老伯去看了。」
陳文清指著圖上的一片區域,用帶著江浙口音但已頗為流利的官話,夾雜著幾個剛學會的藏語詞彙說道。
「去年劃給北坡三隊的夏季牧場,今年確實被咱們南坡二隊新開的幾塊苜蓿地占了些邊,這事怪我們,當初打地樁時沒標清楚。」
被稱作扎西大叔的藏族漢子,裹著厚重的皮袍,聞言臉色稍霽,但還是嘟囔。
「陳隊副,草場是牲口的命,少了那一塊,我們的牛羊秋天就上不了足夠的膘。」
陳文清點點頭,他知道,北坡三隊大多是藏民,南坡二隊倒是有不少漢人。
彼時他轉身對旁邊一個同樣年輕、但體格更壯實的馬肖遠。
「肖遠,你們二隊新開的苜蓿地,往回收縮十五丈,把地界重新讓出來,損失的面積,我從隊裡預備的河灘地補給你們,雖然土質差些,但多施點糞肥,也能種豆子,扎西大叔,你看這樣可行?」
馬肖遠皺了皺眉,顯然有些捨不得已經平整好的熟地,但看了一眼陳文清平靜卻不容置疑的目光,又瞥了瞥扎西大叔,終究點點頭。
「行,聽隊副的,回頭我就帶人重新打樁。」
扎西大叔臉上露出笑容,右手撫胸,微微躬身。
「哦呀!陳隊副辦事公道,我們服氣。」
陳文清擺擺手,繼續下一項。
「還有春耕時借給各家的種子、農具,秋收後要按約定歸還或折價,帳目都在這裡,大家核對一下,有差錯現在提。」
「另外,西寧衛的醫官下個月會來巡診,各隊把需要看病的老人、孩子名單報上來,特別是上次風寒還沒好利索的幾個娃......」
議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陳文清處理著屯墾點裡大大小小的事務。
土地糾紛、物資分配、生產安排、與當地部落的關係協調,甚至一些簡單的民間調解。
他說話條理清晰,考慮周詳,既堅持原則,也懂得變通,更重要的是,他對這片土地和這裡的人,有一種發自內心的熟悉和責任感。
很難想像,三年前,他還是個在嚴酷監管下、懵懂惶恐、對江南水鄉只有模糊記憶的少年徙遷者。
議事結束,眾人散去。
馬肖遠留了下來,幫陳文清收拾桌上的圖紙。
他看了看門外沒人,壓低聲音。
「文清哥,剛才那地......咱們二隊花了多少力氣才開出來,說讓就讓了,扎西他們......說到底,以前不也是被朝廷打服的部落麼?」
陳文清停下手,看著馬肖遠。
「肖遠,話不能這麼說,朝廷把他們打服,是為了安定,不是為了結仇,如今大家住在一個谷里,喝一條河的水,放一片山的牧,種相連的地,爭一時一地之利,惹出矛盾,以後還怎麼相處?」
「咱們是『屯墾隊』,首要任務是『墾』,是讓大家都能在這裡活下去,過得好,地少了可以再開,人心要是散了,生了嫌隙,往後麻煩無窮,況且,當初沒有本地牧民教咱們認草藥、防狼群、適應這高寒天氣,咱們這些人,還不知道要多死多少。」
「別忘了,咱們也曾是罪役之後......」
他望向窗外綠油油的青稞田和遠處山坡上的牛羊,語氣有些悠遠。
「咱們的父輩、祖輩,或許在江南做了錯事,被罰到此地,但咱們生在這裡,長在這裡,這裡的風雪,這裡的土地,才是咱們實實在在的根。」
「把這裡經營好了,讓漢人、藏人、回人,還有咱們這些『南邊來的』,都能安穩過日子,這或許......就是咱們這一代人,能為父祖贖的罪,也能為自己掙的前程。」
馬肖遠沉默片刻,重重點頭。
「我明白了,文清哥,以後我都聽你的。」
類似陳文清這樣的年輕徙遷者後代,在河湟谷地、河西走廊、甚至更遠的西域屯墾點,正逐漸嶄露頭角。
他們自幼在嚴酷的邊疆環境中長大,經歷過最初的苦難和歧視,也在與本地各族百姓的共同勞作、生活中學會了生存技能,掌握了語言,甚至贏得了部分尊重。
他們身上,江南的精緻文弱早已被塞外的風沙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了堅韌、務實和超越年齡的成熟。
其中佼佼者,因表現突出,被黑袍軍駐軍和地方文官聯合提名,經過簡單考核,被任命為「屯墾隊副」、「牧業協理」等基層管理職務,協助朝廷流官管理日益複雜的邊疆移民社群。
陳文清,就是因為識字、會算、處事公平、且能與藏民順暢交流,被破格提拔為管理百餘戶、近六百人的「屯墾隊副」。
彼時。
徙遷者後代的情況,尤其是其中一些表現優異者的事跡,透過各地駐軍和流官的奏報,逐漸匯總到京師總攝廳的案頭。
負責移民安置事務的官員,在報告中既肯定了這些年輕人在穩定邊疆、促進融合方面的積極作用,也提出了一個現實問題。
這些人,論才幹,已堪一用。
論出身,卻是「罪役之後」。
按照舊例,其子弟永不得科舉,更不用說為官。
長此以往,恐非激勵之道,也可能埋下新的隱患。
這份報告被送到了閻赴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