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8章 功在千秋

  「不設全新衙署。」

  閻赴眼中閃過一絲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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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現成的人,各縣都有不少致仕的官員、吏員,他們熟悉地方情弊,有一定威望,且多數家就在本地,同時,每鄉每村,也有德高望重的耆老、口碑好的鄉紳,以及......剛剛分得田地、最關心田地安危的普通農戶代表。」

  他環視眾人,清晰說出構想。

  「我意,在各縣成立『地塊監督會』,此會非正式官衙,無品級,但由朝廷明令設立,授予監督之權,成員由三部分人組成,一,本地德高望重之致仕官員、吏員,人數占三到四成。」

  「二,各村推舉之公正耆老、鄉紳代表,占三成。」

  「三,由各村無地少地農戶中公推之代表,必須為自耕農或佃農出身,占三到四成。」

  「總人數各縣自定,但需單數,以便表決。監督會會長,由致仕官員中公推德才兼備者擔任。」

  「其職權如下。」

  「一,本縣範圍內,所有田產買賣、典當、繼承、分家等涉及產權變動之事,契約必須在監督會登記備案,方為官府認可。」

  「監督會有權詢問交易緣由、價格是否公允。對其中疑似強買強賣、乘人之危、價格嚴重偏離市價者,有權暫緩登記,並上報縣衙核查。」

  「二,定期核查本縣各戶田產數額,對照《土地清冊》,檢舉揭發超額兼併、隱匿田產之情事。」

  「三,接受百姓關於土地糾紛、侵占的投訴,進行初步調解,調解不成再報官。」

  閻赴說完,堂內一片沉寂,眾人都在消化這前所未聞的構想。

  致仕官員、鄉紳、農民代表三方共組監督會?限制最高田額,超額強制贖買?

  張居正最先領會其中精妙。

  「有道理,如此一來,監督土地之權,並未完全歸於現任地方官,亦未完全放給鄉紳豪強,而是將其分散、制衡。」

  「致仕官員有經驗威望,且其政治生涯已結束,與地方現任利益瓜葛相對較少,顧忌也少,用之監督,正當其時。」

  「引入普通農戶代表,則是讓最直接的利益相關者參與監督,使其能發聲。」

  「而強制限額與贖買之策,等於給土地兼併設定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天花板』,從制度上杜絕了大規模兼併的可能,此策若行,確可為我新朝土地制度,上了一道堅固的保險。」

  蔡元貞仔細推敲著細節。

  「三方制衡,確可防一方獨大,然其中運作細則、議事規則、與縣衙權責劃分、糾紛處置流程,需詳細擬定,以防互相推諉或爭權,尤其強制贖買之『市價』如何公允確定,需有明確章程,贖買款項來源,也需戶部統籌。」

  「細節可盡情商議,務求周密。」

  閻赴一錘定音。

  「此策大方向,我看可行,名曰《防田兼併令》,核心便是這『地塊監督會』與『限額贖買制』,即刻起草,廣泛徵求意見,尤其要聽取一些剛正致仕官員及地方鄉老的意見。」

  「務求法條明,權責清,可操作,此令,當與《新朝土地清冊》相輔而行,作為守護清丈成果之盾!」

  數日後,朝廷關於設立「地塊監督會」及「限田贖買」的詔令草案,以邸報附件形式,下發各州縣徵求意見。

  南直隸江陰縣,城門口告示欄前,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

  新任知縣正帶著戶房書吏,大聲用本地官話宣讀、解釋詔令內容。

  人群外圍,一個身著半舊綢衫、頭戴方巾、年約六旬的老者,正捻須細聽。

  他名叫周儒,嘉靖末年的舉人,曾在外縣做過一任縣丞,後因不滿上官貪瀆,又逢父母年邁,便辭官歸鄉,在江陰頗有清譽。

  他家有薄田數十畝,算是個小康鄉紳。

  因為沒有欺壓過百姓,也不甚富有,倒是躲了一場徙富令。

  聽著知縣一條條解釋監督會的組成、職權,特別是「致仕官員可參與」及「限額贖買」等內容,周儒臉上神色複雜變幻。

  有驚訝,有思索,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旁邊幾個相熟的本地老人湊過來,他們多是中小地主或自耕農。

  「周老爺,您是老父母官,見識多,朝廷這新令,到底是啥意思?這『監督會』,讓咱們這些老傢伙和泥腿子一起,去管別人買賣田地?這能行嗎?」

  一個老地主疑惑道。

  「還有這『限額』,聽說以後每家每戶,能有多少田,朝廷說了算,多了就要被官府買走?這......這不是又回到前朝那種『限民名田』的古法了?可從來沒真成功過啊。」

  另一個擔憂道。

  周儒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反覆咀嚼著詔令里的字句,尤其是關於監督會三方制衡的設計,以及強制贖買的價格依據「市價」。

  良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目光掃過周圍或疑惑、或擔憂、或單純看熱鬧的多親,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附近人耳中。

  「諸位鄉鄰,依老夫看,總攝大人此舉,用意深遠啊。」

  「為何要讓致仕官員、鄉老、和普通農戶代表共組這會?就是要互相看著,誰也別想一手遮天。」

  「咱們這些讀過幾天書、見過些世面的老傢伙,有點虛名,家裡也有點底子,不太容易被小恩小惠收買,正好用來盯著那些可能亂來的交易,平衡一下。」

  「鄉里德高望重的老人,熟悉本地情況,人情世故通透。」

  「而讓種田的農戶自己出代表,是因為他們最怕失去田地,眼睛最亮,誰想玩花樣,很難瞞過他們。」

  「至於這『限額』和『贖買』......」

  周儒頓了頓,語氣帶上一絲感慨。

  「這正是在告訴天下人,尤其是告訴那些有了軍功、得了賞賜、或者做生意發了財的新貴們,田產,可以置,但不能無休止地占。」

  「朝廷分下去的地,是讓百姓活命的,不是讓少數人聚斂的。」

  「設個上限,多了官府就按公道價錢買回來,讓你拿著銀子去做別的營生,開作坊,跑商隊,幹什麼都行,就是別再拼命圈地!」

  「總攝大人,還有朝中諸公,這是不想讓咱們新朝,再走前明的老路。」

  一番話,說得周圍許多百姓,尤其是那些剛剛分到田地、或者自家田產本就不多的自耕農、佃戶,紛紛點頭,眼中露出恍然和贊同的神色。

  「周老爺說得在理!」

  「是啊,好不容易分了地,可不能再讓人奪了去!」

  「讓當官的、有錢的、和咱們種田的一起看著,誰也別想耍花樣,這法子好!」

  這一刻,周儒抬頭,複雜望向北方京師的方向。

  「.....此策若成,功在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