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閻赴仔細閱讀了關於陳文清等人的具體事例,沉思良久。
次日,他召見張居正、吏部、以及負責邊疆事務的官員。
「青海、河西送來的文書,諸位都看過了吧?」
閻赴開門見山,「那些徙遷者的後人,像這個陳文清,在邊地表現不俗,你們怎麼看?」
吏部尚書斟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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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攝,此等人才,確於邊地有益,然其出身......畢竟是逆犯之後,若輕易擢用,恐於國法有虧,亦難以向天下人交代,是否可限於在邊地擔任些不入流的吏職,以示羈縻即可?」
張居正卻緩緩搖頭。
「大人所言,乃是舊時成見,總攝當年處置江南逆案,主犯盡誅,家族徙遷,已是明正典刑,其子孫生於邊地,長於戍所,於江南舊事並無沾染,更未參與其祖輩之逆行。」
「如今他們憑自身努力,在邊疆安身立命,甚至有所建樹,此乃新朝教化成全之功。」
「若因其祖輩之罪,而永錮其子孫前程,使其雖有才而不得展,有能而不得用,久而久之,彼輩心中豈無怨望?邊疆要地,需要的是歸心之人,而非懷怨之眾。」
「至於身份,咱們在座的這群人,以前還是前明的反賊。」
他轉向閻赴。
「我以為,當示朝廷寬大,予其自新之路,可明令,凡徙遷者之子孫,生於邊地、長於邊地,能安分守法、勤勉勞作、且確有才幹者,經地方官與駐軍聯合保舉,核實無誤後,可准許其參加新朝之科舉。」
閻赴點點頭,目光掃過眾人。
「白龜所言,正是我意,彼輩父祖有罪,然子孫無辜,朝廷徙遷其族,一為懲前,二為誡後,三也為實邊。」
「如今三年已過,邊地漸安,第二代也已成長,若他們還心向江南,圖謀不軌,自當嚴懲。」
「然像陳文清這般,已視邊地為家鄉,努力做事,與各族和睦相處者,朝廷若仍因其祖罪而棄之不用,豈非自斷臂膀,寒了那些願意真心歸附者的心?」
「傳我令,即日起,凡各地徙遷之『罪役』後代,生於徙遷地、長於徙遷地,能通曉官話、遵守法令、無過犯記錄,且於屯墾、牧養、工技、商貿等方面確有實績者,經地方官府與駐軍主官共同勘察保舉,報承天總署核准,可准其參加新朝之『雜科』,工、商、醫、算等專科,及邊地特設之『吏員考選』。」
政令以最快的速度,透過驛傳系統和最新的「官報」傳向邊疆。
當那份刊登著總攝廳令旨的官報被送到「新墾三屯」時,整個屯墾點,尤其是徙遷者聚居的區域,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隨即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喧譁。
陳文清是第一個看到官報的。
當時他正在核對秋糧預估,屯墾點的文書跌跌撞撞跑進來,手裡揮舞著一張還帶著油墨味的紙,激動得語無倫次。
「陳隊副,陳隊副!快看,朝廷......總攝大人......開恩了!你們......你們可以考科舉了!」
陳文清一把奪過官報,目光急速掃過那幾行字。
當他反覆確認那「准許參加雜科及吏員考選」的字樣,以及後面「經特批亦可參加常科」的補充時,他的手難以抑制地顫抖起來,紙張發出細微的窸窣聲。
三年了。
他努力做事,學習一切能學的東西。
他從未敢奢望,自己這樣的人,還能有朝一日,獲得與內地良家子一樣的、讀書進學的資格,甚至......為官?
「文清哥!這是真的嗎?!」
馬肖遠和其他幾個相熟的徙遷者後代聞訊沖了進來,臉上混雜著狂喜、懷疑和巨大的激動。
陳文清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指著官報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給他們聽,並解釋其中的含義。
當他念到「彼輩父祖有罪,然子孫無辜」時,幾個年輕人的眼眶瞬間紅了。
「總攝大人......還記得我們......」
一個少年哽咽道。
他們從小聽著父輩對江南繁華的追憶和對命運不公的抱怨長大,也承受著「罪役之後」的標籤帶來的歧視和艱辛。
他們習慣了低頭做事,習慣了被區別對待。
這道政令,就像一道撕裂厚重烏雲的光。
「不是記得,是給了我們一條路。」
陳文清糾正道,聲音還有些發顫,但眼神已變得明亮而堅定。
「一條靠我們自己,就能走出來的路。」
訊息像野火一樣在屯墾點蔓延。
很快,其他幾個屯墾點也傳來了類似的激動和熱議。
許多原本只是機械勞作、對未來茫然的徙遷者後代,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芒。
他們開始更積極地學習官話,向駐軍中的識文書吏請教文字,向支援隊的老農、工匠打聽各種技藝知識。
一些原本藏有書籍、偷偷教孩子識字的徙遷者家庭,也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將書本拿出來了。
陳文清的生活也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以前,他管理屯務,主要依靠的是黑袍軍駐軍的支援和自己的公正勤勉。
現在,許多徙遷者看他的眼神,除了以往的尊重,更多了一份熱切的期盼,彷佛他是他們這個群體未來的某種象徵。
連一些本地歸附的藏、回百姓,得知此事後,對陳文清他們的態度也似乎更親近了些,私下議論著。
「這些南邊來的娃娃,朝廷都肯給出路了,看來是真的要在這裡長待下去,和咱們做鄰居了。」
一日傍晚,陳文清和馬肖遠巡視完新修的蓄水池,坐在山坡上休息。
望著腳下漸漸被暮色籠罩的田舍和遠處升起的炊煙,馬肖遠忽然問。
「文清哥,你會去考嗎?考什麼?」
陳文清沉默了一會兒。
「我想考,或許......考工科,這幾年修渠引水,跟著江西、浙江來的師傅學了不少,覺得有意思,也有用。」
「若真能學成,回來把湟水谷地的水利用得更好,讓更多的荒地變成良田,讓更多的人不愁吃穿......這比單純管著幾百人分糧算帳,或許更有用。」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至於江南......偶爾夢裡還會出現小橋流水,但醒來看看這裡,覺得這裡的天更闊,地更實,父祖的恩怨,是他們的,我們的路,在前面。」
馬肖遠用力點頭。
「我也考!我跟著商隊跑過幾次西寧、蘭州,覺得做生意有意思,以後要是能在西寧城開個正經鋪子,把咱們這裡的羊毛、皮子、藥材賣出去,把內地的好東西運進來,也挺好!」
這一刻,夕陽的餘暉將兩個年輕人的身影拉得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