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攝廳側殿,爐火正旺。
廳內氣氛卻比爐火更灼熱幾分。
以張居正為首,趙觀瀾、陳守拙等一批最早追隨閻赴、出身寒微、歷經新政淬鍊的中樞文官,以及承天總署、都察院主管清丈的主要官員,濟濟一堂。
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長途跋涉後的疲憊,眼窩深陷,膚色黝黑或蒼白,衣袍下擺或多或少帶著泥漬風塵,但眼睛裡卻燃燒著一種近乎亢奮的明亮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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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面前的長案上,堆積著如同小山般的文書卷宗,空氣中瀰漫著紙張、墨汁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汗水和心血的沉重氣息。
兩年了。
從「均田令」頒布,到「清丈條例」下達,再到數支「巡視組」如同出鞘利劍般分赴各地,掀起「東昌案」那樣的雷霆風暴,最後是數以萬計的書吏、衙役、乃至動員起來的基層里甲老人,手持標準步弓、繩尺、乃至新制的簡易測量儀器,跋涉在田間地頭、山野林莽。
這兩年裡,他們中的許多人,幾乎踏遍了所負責行省的每一個州縣,與地方豪強周旋,與心存疑慮的農戶解釋,與試圖舞弊的胥吏鬥智,還要應對層出不窮的天災、疫病、乃至零星暴亂。
趙觀瀾的腿在一次巡視山區時摔傷,留下了微瘸的後遺症。
陳守拙的頭髮白了許多,那是清查江南隱田時,面對盤根錯節的勢力,殫精竭慮的結果。
此刻,所有的艱辛、壓力、甚至委屈,似乎都在這堆積如山的最終成果面前,找到了歸宿。
這不是普通的文書,這是即將決定新朝未來百年國運的基石。
《新朝土地清冊》的原始匯總與核心摘要。
張居正站在最前,他的身形比兩年前更顯清瘦,但脊背挺得筆直,聲音因連續多日的匯報而有些沙啞,卻異常沉穩有力。
「總攝,各位同僚,歷時近兩載,全國直隸、十三布政使司,除雲、貴部分土司地區因情勢特殊,尚在逐步推進外,其餘州府縣廳,土地清丈、核田、定則、登記諸事,已於臘月前基本完成。」
「所有原始丈量圖冊、魚鱗歸戶票單、地方覆核文書,均已匯總至承天總署,經三月集中校核、比對、剔除重複訛誤,現總冊已成。」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深吸一口氣,從案上最上方取過三冊以厚實藍布為面、以黃綾鑲邊的巨大簿冊。
這並非全本,全本浩繁,非此室所能容。
這是摘其綱要、匯其總目的精要本。
「此乃《新朝土地清冊》總目及直隸、山東、南直隸三省詳略樣本,請總攝過目。」
閻赴走上前,沒有立刻去接那沉重的冊子,而是先目光掃過在場每一位官吏,尤其是那些面容憔悴卻目光炯炯的官員。
「諸位,辛苦了。」
短短數字,卻讓不少人鼻子微微一酸。
這兩年,何止是辛苦二字可以概括。
他這才接過張居正手中的第一冊,翻開。
紙張是特製的厚棉紙,觸感堅實。
墨色濃黑,字跡工整,是標準的館閣體,顯然由最優秀的書吏精心謄錄。
冊子以行省為綱,府州縣為目,逐級詳列。
他首先翻到山東布政使司一卷。
青州府。
府治:益都縣。
全府總計田土:壹佰柒拾捌萬伍仟肆佰叄拾貳畝柒分。
分等定則:上等水田):貳拾壹萬叄仟貳佰壹拾畝。
中等田:玖拾伍萬柒仟捌佰伍拾畝。
下等田:伍拾捌萬肆仟柒佰余畝。
山盪塘瀝等:叄萬柒仟余畝。
歸屬類別:民田:壹佰伍拾萬玖仟余畝。
官田:貳拾陸萬肆仟余畝。
未分配閒田(新墾、拋荒復墾等):壹萬貳仟余畝。
附註:原衡王府莊田、孔府部分寄莊等,已悉數清出,歸入官田或重新分配,隱匿田畝清查計捌萬柒仟余畝。
閻赴的手指在這行數字上輕輕划過。
衡王府、孔府......這些昔日盤踞在青州乃至山東土地上的龐然大物,他們的身影,如今只化作這冰冷數字背後的一段注釋。
土地,從他們的手中,被一寸寸釐清,剝奪,重新納入國家的帳簿。
他一頁頁翻看著,山東、山西、河南、陝西、南直隸、浙江、江西、湖廣......每個行省,每個府,甚至每個縣,都有這樣清晰的數字。
總數、等級、歸屬。
精確到畝,甚至到分。
哪些是民田,誰家有多少畝,是上等還是下等。
哪些是官田,來源如何。
哪些是待分配的閒田......一目了然。
這不是簡單的統計。
這是將整個天下的經濟命脈,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度,繪製在紙面上。
自前明《魚鱗圖冊》逐漸廢弛、失真以來,近二百年,沒有任何一個時代,能將自己的土地家底摸得如此清楚。
閻赴內心涌動著強烈的波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工業時代之前,土地就是一切。
清晰的產權,準確的賦稅依據,是有效治理的絕對基礎。
沒有這個,任何變革都是空中樓閣,任何善政都可能被扭曲吞噬。
有了這本清冊,新朝的田賦徵收,才有了公平的尺度。
未來的規劃,才有了合理的依據。
土地交易,才有了官方的憑證,抑制兼併,才有了法律的準繩。
更重要的是,它象徵著,黑袍的權力,第一次如此徹底地穿透了地方豪強、胥吏、乃至基層家族的重重屏障,直接觸控到了最基本的生產資料,土地本身。
廳內鴉雀無聲,只有閻赴翻動紙頁的沙沙聲,以及爐火偶爾的噼啪。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總攝的評判。
終於,閻赴合上了最後一冊樣本。
他抬起頭,眼中光芒攝人,目光緩緩掃過每一張疲憊而期待的臉。
「好!好!好!」
他連說三個好字,聲音在殿內迴蕩。
「兩年心血,千萬人奔波,終成此冊!」
他走到早已備好筆墨的桌案前,提起那支狼毫,飽蘸濃墨,略一沉吟,在那冊「總目」的扉頁空白處,揮筆寫下數行遒勁大字。
田者,民之命,國之本。
此冊在,則民知所守,官知所責,賦稅有據,兼併難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