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啟良在隨從的陪同下,信步走進城東這片新辟的「五市」。
甫一踏入,喧囂熱浪便撲面而來,與城外田野的寧靜秋收景象截然不同。
他駐足市口,目光緩緩掃過這方圓數十畝、以木柵欄簡單區隔開的巨大市場,胸中不禁湧起一股混雜著成就感和細微感慨的暖流。
一條略寬的土路作為主道縱貫東西,兩側又分出許多窄巷。
不同行業的商販似乎自發聚成了片區。
靠近東門那片,多是支著大布傘、攤位規整的漢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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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用木板或氈布搭起簡易櫃檯,上面分門別類地陳列著貨物。
一摞摞用厚紙和竹葉包裹的磚茶、茯茶堆得像小山,旁邊是摞得整整齊齊的青花瓷碗、陶罐,陽光下反射著溫潤的光。
鐵鍋、菜刀、鐮頭、鋤板等鐵器被擦得鋥亮,擺在地上。
五顏六色的棉布、葛布捲成一匹匹,最顯眼的則是幾疊灰撲撲卻厚實、被特意擺在顯眼處的「毛褐」。
還有麻袋敞著口,露出裡面金黃的粟米和雪白的麵粉。
漢商們大多穿著半舊的棉布或綢緞衣服,神態從容,不時用帶著山陝、河洛或江浙口音的官話招攬顧客,手上打著算盤噼啪作響。
很難想像,這裡前些年還在大明和外族之間廝殺。
主道西側和北面,氣氛更加粗獷熱烈。
這裡攤位更隨意,地上鋪著氈子或獸皮,貨物也更大宗。
回回商人和蒙古牧民是這裡的主角。
成捆的羊毛散發著淡淡的腥臊氣,但質地看得出是精心梳洗過的。
摞得高高的羊皮、牛皮已經過初步鞣製,有些還帶著捲曲的羊毛。
幾匹神駿的河曲馬和溫順的駱駝被拴在木樁上,打著響鼻。
更多的則是用皮袋或麻包裝著的藥材,紅艷艷的枸杞、黃褐色的甘草、黑黢黢的鎖陽堆在一起,散發著奇異的草木香氣。
他們的叫賣聲更加高亢,用的是摻雜著漢語詞彙的回回話或蒙古話,輔以極具表現力的手勢。
「老鄉,這匹毛褐厚實,過冬做件袍子頂頂好!只要一石二斗粟米!」
「一石二斗?太貴了!這布粗糙得很,不如棉布舒坦。八斗!」
「哎呦,您看看這厚度,這織工,棉花運過來啥價錢?一石!不能再少了!」
「九斗!再加你這把針!不賣我走了啊!」
「行行行,今日開張,虧本賣與你了!下次多帶點好皮子來!」
「陳大人!」
一個穿著半舊綢衫、商人模樣的中年人看到陳啟良,連忙擠過來行禮,是來自山西的客商趙掌柜。
「托朝廷的福,這商路總算又通了,小老兒販了些茶葉、布匹過來,換了這批上好的羊皮和甘草,運回晉中,利雖薄,但穩當。」
「聽說往西域去的路,也快修通了,到時候貨通東西,這甘州,怕是要成第二個涼州了。」
陳啟良與趙掌柜寒暄幾句,心中更定。
商路通則貨殖興,貨殖興則民富,民富則地安。
這新城的生機,一半在田畝,另一半,就在這喧囂的市聲里。
彼時,陳啟良複雜的看向京師。
閻大人,下了好大一盤棋。
這盤棋,硬生生將整個邊陲都盤活了。
巡視完新城,陳啟良又去了城西的黑袍軍屯墾營地。
此地駐軍,除了日常操練、巡邊,也分有定額的田畝,實行「軍屯」,以減輕內地轉運糧餉的壓力。
營地旁,同樣是大片已收割的田地。一些士兵正以小隊為單位,在農師指導下,學習如何儲糧、如何修理農具、如何利用農閒進行軍事訓練。
帶隊的李連長向陳啟良匯報。
「陳大人,今年咱們營自己種的麥、粟、豆,加上養的豬羊雞鴨,算下來,口糧能自給六成,菜蔬肉食能自給八成。」
「省下的餉銀糧秣,可以多置辦些軍械,或者改善兵士伙食。」
「兄弟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士氣也高。」
「不少兄弟還說,等退了,就在這兒安家落戶,分的地都看好了!」
陳啟良欣慰的笑著點頭。
軍隊能自給一部分,不僅減輕財政負擔,更能使軍隊與地方結合更緊密,成為開發邊疆的穩定器和帶頭人。
這些兵卒,戰時是精銳,平時是勞力,將來還是紮根邊疆的種子。
回到府衙,已是日頭偏西。
陳啟良顧不上休息,立刻召來戶、工、禮各房經承,匯總今日所見及各處上報的秋收資料。
當最終經過反覆核對的數字彙總成文,他看著那份沉甸甸的清單,心中激盪難平。
「黑河北岸三壩新墾區,實收小麥三萬一千石,粟米一萬五千石,豆類及其他雜糧八千石......」
「織造坊出產毛褐一千二百匹......」
「新城五市本月交易額預估比上月增三成,商稅已入庫......」
「軍屯自給率大幅提升......」
他提起筆,略一思索,開始親自起草呈送總攝廳的捷報。
他沒有過多渲染,只是用平實的語言,將甘州這半年多來的變化,尤其是秋收的實績、手工業的萌芽、商貿的恢復、軍民的融合,一樁樁、一件件,清晰羅列。
最後,他緩緩落筆。
「此賴總攝大人運籌帷幄,新政得宜,更兼江南、湖廣諸府傾力幫扶,將士用命,百姓歸心。」
「今商旅漸通,教化初開,甘州之地,已非復往日凋敝邊陲,實為新朝西陲之屏藩,絲綢之路之新紐,臣與闔州軍民,唯願戮力同心,共固邊疆,以報朝廷。」
寫罷,他想起一事,又附上一份簡短文書。
那是前幾日,幾位最早遷來、分得田地、今年收成最好的老農戶,托坊正遞上來的聯名書信。
老人們不識字,由坊正代筆,言辭樸拙,大意是感謝朝廷給了活路,給了土地,如今日子有了盼頭。
他們聽說新城尚未正式命名,便懇請朝廷,能否就將這座在廢墟和荒灘上新建起的城池,命名為「甘州新城」或「新張掖」,以永遠記住這是新朝帶來的新生,也讓後世子孫知道,他們的好日子是從何而來。
陳啟良將這份聯名書信的抄件,也一併附在捷報之後。
他相信,總攝大人願意看到這個。
數日後,這份來自河西走廊的捷報,連同老農的請願,被以六百里加急,送往京師。
陳啟良遠遠望著這片逐漸繁榮的荒漠,聲音喃喃。
「如今的日子,和幾年前大明治下,真不一樣了。」
「以後想必各族百姓,都會爭先恐後承認自己是黑袍新朝的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