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張掖,河西走廊咽喉。
時值金秋,天空高遠湛藍,祁連山的雪線清晰可見。
甘州府新任通判陳啟良由青州知府調任,如今騎著一匹溫順的河西馬,帶著兩個隨從書吏,行走在城北新開墾的廣袤田野間。
他年過四旬,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經年案牘勞形和邊地風霜留下的痕跡,但眼神明亮,透著一種實幹官員特有的審慎與敏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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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三個月前才從山東青州調任至此。
離開治理多年、相對富庶的東部州府,來到這西北邊陲,家人故舊多有不解。
但陳啟良自己知道,這是總攝廳對他「能任事、不徇私」的認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甘州新附不久,百廢待興,更是朝廷「對口幫扶」、「移民實邊」的重點區域,蘇州、松江等地的支援力量在此匯聚。
能否在這裡做出實績,關乎新政在西陲的成敗。
此刻,他勒馬駐足,眼前景象讓他胸中塊壘為之一舒,甚至生出幾分不真實的恍惚。
只見目光所及,不再是記憶中或文書上描述的戈壁荒灘、零散牧地,而是一片片整齊劃一的田疇,阡陌縱橫,溝渠如網。
大部分田裡的莊稼已經收割,留下齊整的茬口,金黃的麥秸和粟稈被打成捆,堆成一個個小山似的垛子。
尚未收割的豆田裡,豆莢飽滿,在秋陽下微微顫動。空氣中瀰漫著糧食和泥土特有的芬芳,混合著遠處打穀場傳來的連枷聲和農人的號子。
「大人,這邊走,小心田埂。」
隨行書吏提醒道。
他們沿著一條寬約丈許、以碎石襯底、水流清澈的主幹渠前行。
這水渠,便是去年蘇州支援隊與本地軍民,依據沈大水等江南老農勘測的圖紙,利用黑河、山丹河水源,耗時近一年,在黑袍軍工兵和大量招工百姓努力下,硬生生在戈壁灘上開鑿、延伸出來的「命脈」。
渠水引自數十里外的山口,沿途設有多處閘口和分流堰,滋養著這片新生的沃野。
「王書辦,我記得檔冊里記載,去歲此時,這片地方還是『礫石遍地,唯生駱駝刺』?」
陳啟良指著眼前無垠的田地道。
「回大人,正是。」
王書辦翻著手裡的簿冊,點頭。
「此乃黑河北岸『三壩』新墾區,去歲秋末開始平整,今春引水灌溉,共得可耕上、中田約四萬兩千餘畝。」
「今歲試種,小麥約兩萬五千畝,粟米一萬兩千畝,豆類及苜蓿等五千畝。」
「眼下正在搶收,據各屯長初步估算,小麥畝產當在一石二斗至一石五斗之間,粟米亦有八斗至一石,遠超往年本地旱地產量。豆類長勢亦好。」
陳啟良下馬,走到田邊,彎腰抓起一把尚帶濕氣的泥土,用力一攥。
土質黝黑,略顯沙性,但握之能成團,鬆開後散開,正是經過一季灌溉、肥力初顯的好土。
他想起在青州時,為幾頃好地的歸屬,豪紳與百姓爭得頭破血流,胥吏上下其手。
而這裡,四萬多畝新田,就在這曾經的不毛之地上,憑空「生」了出來,分給了從陝西、甘肅乃至更東邊遷徙來的無地流民、退伍兵卒,以及願意嘗試農耕的本地歸附百姓。
「水,真是活命的寶貝,也是定邊的根基。」
陳啟良感慨,站起身,望向遠處祁連山巔的皚皚白雪。
「沒有這渠,沒有蘇州、江西來的師傅們指點,沒有朝廷動員這許多人力物力,此地終究是荒灘,如今渠成田就,人聚糧豐,甘州根基,才算初步立住了。」
他們繼續前行,來到一片地勢略高的土坡。
坡下,是熱火朝天的打穀場。
數十名農人中有漢民,也有穿著皮袍、但動作已頗為熟練的歸附牧民,正在用連枷拍打麥穗,或用牛馬拉著石磙碾壓。
孩童在谷垛間嬉戲,婦人們提著瓦罐送來飲水。
更遠處,新建的、排列整齊的土坯民居上空,炊煙裊裊,雞犬之聲相聞。
「那邊是織造坊。」
王書辦指向打穀場西側一片新建的、帶有較大院落的土坯建築群。
那裡傳來軋軋的機杼聲。
織造坊是蘇州支援隊與甘州本地合辦的第一個「官督商辦」工坊。
走進寬敞的工棚,只見數十架改良過的、比江南織機更顯粗笨但也更結實的木製織機整齊排列。
操作織機的,有從蘇州、松江來的熟練織工,也有本地招募的漢、回、蒙古族婦女,正在師傅指導下,手腳並用地忙碌著。
梭子來回飛竄,經緯交織。
看到陳啟良進來,負責此處的蘇州織工頭孫巧娘連忙迎上。
她比初來時黑瘦了些,但精神矍鑠。
「陳大人,您來啦!看看,這是咱們用本地羊毛,試織出來的第一批『毛褐』!」
孫巧娘拿起一匹剛下機的織物,遞給陳啟良。
陳啟良接過細看。這毛褐顏色灰白,質地略顯粗糙厚實,不如江南棉布柔軟,更遠遜絲綢光滑,但手感厚實,織得也算緊密。
「這就是用牧民們交上來的羊毛織的?」
「不錯。」
孫巧娘緩緩點頭,眼底帶著幾分笑意。
「本地羊毛粗硬,直接紡線易斷,織出來也扎人,咱們試著先用藥水簡單煮洗,去除部分油脂和雜質,再和少量從陝西運來的短絨棉混紡,線就結實多了,織出的布也柔軟不少。」
「保暖是極好的,防風防沙,正適合這邊塞天氣,價錢可比從內地運來的棉布便宜近半!」
她指著工棚一角,幾個蒙古、回族婦女正跟著一個蘇州女工學紡線,雖然動作生疏,但神情專注。
「咱們不光自己織,也教本地人。她們學會了,自家有羊毛就能紡線織布,自家穿用,多了還能賣給工坊或者去集市上換東西,這才是長久之計。」
陳啟良點點頭,這思路與他所想不謀而合。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
將江南技藝與本地原料結合,創造出適合邊地的新產品,既能改善民生,又能促進本地手工業,這才是閻大人和總攝廳要的。
離開織造坊,陳啟良又策馬前往張掖新城。
新城是在舊有土城基礎上,向東擴充套件了大片區域,重新規劃修建的。
城牆更高更厚,街道橫平豎直,雖多是土坯房屋,但規劃齊整。
最熱鬧的,是城東新辟的「五市」。
時近晌午,市場上已是人聲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