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各地新況

  揚州,大運河與長江交匯的咽喉,自古繁華。

  閻赴在此駐蹕許久,巡視漕運新規的推行,考察江寧織造與揚州鹽務的整頓,也親眼見證了這座東南都會在歷經陳愷同之亂、徙遷動盪後,如何在新政下緩慢而切實地恢復生機。

  瘦西湖畔的樓台開始重新妝點,運河碼頭的貨船再度川流不息,只是船上運載的,少了些供舊時鹽商奢靡的奇珍,多了些發往北疆的棉布、鐵器、書籍和稻種。

  行轅內,閻赴正整理著行裝。

  張居正拿著一卷文書,輕步走進。

  「總攝,川西建昌、松潘等地,最新一批驛報到了。」

  張居正將文書呈上。

  「武昌府對口支援的匠人,已協助建昌衛重修了被毀的城牆,並在安寧河谷試種的雙季稻,今年第一季收成尚可,畝產有一石二斗。」

  「只是高寒山區,推廣不易。」

  「還有當地部分藏民開始和福建對口支援的茶農學習種茶,頗有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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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潘那邊,羌、藏各部對新設的『五市』很歡迎,羊毛、藥材換取茶、鹽、布匹,糾紛比去年少了七成,只是駐軍反映,仍有小股被擊潰的山匪,在深山流竄,偶爾劫掠商隊。」

  閻赴一邊翻閱文書,一邊點頭。

  「建昌能收稻,就是大好事,高寒山地,不必強求水稻,可多種青稞、蕎麥、土豆。」

  「至於殘匪,讓當地黑袍軍加緊清剿,但注意方法,儘量招撫,分化瓦解,告訴支援的官員和商人,安全由軍隊負責,他們只管把路修好,把貨殖搞活。」

  「川西穩,則烏思藏安,這條線不能松。」

  他合上文書,走到牆上那幅巨大的、標註了密密麻麻符號的輿圖前,目光從揚州所在的東南,緩緩上移,掠過中原,越過黃河,最終定格在北方的邊塞之地。

  「江南繁華,看多了,有時會讓人忘了這天下有多大,還有多少地方,百姓日子過得艱難。」

  閻赴緩緩道,手指點在「大同」二字上。

  「這裡,去年此時,還是蒙古鐵騎破關而入、燒殺搶掠的前線,桑乾河一場血戰,把韃子打回去了,可留下的瘡痍,需要多久才能撫平?」

  「《四海一家令》在那裡推行得如何?那些從蘇杭、兩湖遠道而去的夫子、工匠、農夫,在那邊陲苦寒之地,過得怎樣?有沒有做出實績?」

  他轉身看向張居正。

  「白龜,揚州事暫了,我打算,北上看看,去大同,去宣府,親眼看看邊地如今的模樣,聽聽那些一線做事的人,怎麼說。」

  張居正微微點頭。

  「總攝心系邊陲,只是北地苦寒,又剛經戰亂,恐不太平,是否多帶些護衛?」

  「不必大張旗鼓。」

  閻赴擺手。

  「就你我,帶上必要的文書、通事,再要一隊精幹親衛即可,微服,但不完全隱匿身份,我們不是去遊山玩水,是去檢視實政,聽聽真話,太多規矩,反而聽不到,看不真。」

  十數日後,一隊不起眼的車馬,出了雁門關,進入大同府地界。

  時值初秋,塞外的風已帶著明顯的涼意,捲起道上的黃土。

  與江南的鬱鬱蔥蔥截然不同,視野所及,多是裸露的黃土丘陵和耐旱的草甸,遠處山脊上,蜿蜒著前朝留下的、有些段落已然殘破的邊牆。

  然而,與去年此時烽火連天、屍橫遍野的景象相比,已是天壤之別。

  官道上,有馱著貨物的商隊安然往來,有修補道路的民夫在勞作。

  田野間,雖然大多仍是休耕或剛剛收割完莜麥、胡麻的痕跡,顯得有些空曠,但也能看到一些新開墾的田畝,阡陌齊整,甚至有零星的水車在河邊轉動。

  一些去年被焚毀的村莊,出現了新建的、雖然低矮卻結實的土坯房,屋頂冒著炊煙。

  閻赴沒有直接進大同府城,而是讓嚮導帶著,先往桑乾河方向,去年大戰的戰場附近巡視。河灘上的血跡早已被沖刷乾淨,但兩岸一些巨大的彈坑和焦黑的樹樁,依然默默訴說著那場慘烈伏擊。

  如今,河邊一些平坦處,被開墾成了菜畦,種著耐寒的蘿蔔、白菜,長勢居然不錯。

  更遠處,有大片的土地被木柵欄圍起,裡面種著一種低矮的、葉子寬闊的作物。

  「總攝,那就是從湖廣引種過來的『油茶』,耐寒耐旱,籽可榨油,那邊坡地上新栽的,是耐寒的桑樹苗,從蘇松一帶運來的。」

  張居正在旁邊介紹。

  這時,一隊巡邊的黑袍軍騎兵迎面而來,帶隊的是個年輕營長,看到閻赴車馬儀仗雖簡,但護衛精悍,氣質不凡,便上前詢問。

  得知是總攝親臨,嚇得連忙下馬行禮。

  閻赴讓他不必聲張,詢問此地近況。

  營長回稟,戰事結束後,朝廷從山西、河南遷來不少無地流民,分田安置。

  江南、湖廣來的「幫扶隊」也到了,指導耕種、興修水利。

  本地倖存的百姓和歸附的少量蒙古牧民,也被組織起來參與。

  日子雖然依舊清苦,但至少有了活路,有了盼頭,人心比去年安穩多了。

  「可有遇到什麼難處?」

  閻赴問。

  營長撓頭想了想。

  「最大的難處,一個是缺水,桑乾河水雖大,但如何引到高處旱地,還是麻煩,水車和挖渠都費人工,另一個......就是有些本地蒙人,還是不習慣種地,更想放牧,但好的草場大多被劃為了軍馬場或新墾田,有時會有些小摩擦。」

  「不過,幫扶隊裡有懂獸醫的,幫他們治好了不少生病的牛羊,又教他們用羊毛換糧食、布匹,近來好多了。」

  閻赴點點頭,勉勵了幾句,讓營長繼續巡邊。

  進入大同府城,知府早已接到快馬傳報,誠惶誠恐地將閻赴一行迎入府衙。

  閻赴制止了準備大擺宴席的舉動,只要求簡單便飯,並立刻召見在此地參與對口幫扶的江南、湖廣支援幹部代表,他要當面聽匯報。

  不大的花廳里,坐下了十來個人。

  有面孔黝黑、手上老繭厚重、穿著粗布短打的農夫。

  有面容清癯、穿著半舊長衫的文人。

  還有兩個看起來像是工匠頭目,皮膚粗糙,眼神卻很亮。

  知府在一旁陪著,有些緊張。

  畢竟這些人都不是當地衙門安排的,總攝大人要親自檢驗當地政務,他們雖然這些時日盡心竭力建設,難免不會有疏漏。

  終於,所有人的目光轉頭看向閻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