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8章 二十稅一

  彼時,另一邊,茶馬互市司設在原茶課司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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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事姓王,是個精幹的中年人,從成都府調來的。

  開市那天,王主事在集市口擺了張桌子,親自講解新規,陳老西擠在人群里聽。

  「第一,所有交易必須在市司登記,領取牌照。」

  王主事舉著塊木牌。

  「有此牌,沿途關卡不得再收稅。」

  底下商人交頭接耳,以往最頭疼的就是這個,甲地收了稅,到乙地不認,又要收一遍。

  前明嘉靖坐天下的時候,這種情況就更誇張了,甲地收了稅,下面的小吏還得再收一遍,跟剝皮似的。

  正因如此,總攝廳這次的新政才格外讓這些商人興奮期待。

  上面王主事的聲音還在繼續。

  「第二,交易價由買賣雙方自議,市司不干預,但須公平,不得強買強賣。」

  「第三,糾紛可報市司仲裁,漢藏糾紛,由漢藏各出一位長老,市司主事主持,三人共斷。」

  「第四,稅款二十稅一,當場繳納,給收據。」

  王主事拿起張蓋紅印的紙。

  「稅款用途每月公示,修哪條路,建哪座橋,花了多少,諸位皆可檢視。」

  一個藏族商人高聲問。


  王主事正色道。

  「每月十五,市司門口貼榜公布帳目。諸位若發現不對,可去總督衙門告我。」

  人群騷動起來。

  陳老西聽見旁邊雅安來的茶商老趙嘀咕。

  「這規矩......要是真能照做,倒是好事。」

  開市頭三天,交易額就超了以往半個月。

  福建商人帶來的精細貨受歡迎,薄棉布,小鐵鍋,繡花針,這些在藏區都是緊俏貨。

  藏商拿來的羊毛、蟲草、麝香,在內地商人眼裡也是好東西。

  陳老西的馬幫接了第一趟活。

  運五十擔茶磚去巴塘。

  出發前,他去市司登記,繳稅,領牌,整個過程不到一刻鐘,稅吏打算盤,報數,他交錢,拿收據,乾淨利落。

  出城時路過稅卡,他把木牌一亮,守卡兵丁看了看,揮手放行。

  陳老西騎在馬上,回頭望了望打箭爐城牆,心裡忽然有些感慨,跑馬幫二十年,這還是頭一回這麼順暢。

  這就是黑袍治理的天下?

  時間過的很快。

  東山坡上的茶樹長成了,福建來的師傅教藏民採茶。

  「不能掐,要提。」

  林農官示範。

  「一提一放,芽葉就下來了,掐的話,傷口會黑。」

  藏民多吉學得最認真,他粗糙的手指在茶芽間穿梭,起初笨拙,漸漸熟練,採茶要趁晨露干後,午時前,一芽一葉,或一芽兩葉,都有講究。

  採下來的茶青送到山下的作坊,福建師傅教做綠茶,攤晾、殺青、揉捻、烘乾,每一道工序,藏民都跟著學。

  殺青最見功夫,鐵鍋燒到一定溫度,投茶,徒手翻炒,多吉第一次試,手上燙出泡,福建師傅的手卻像不怕燙,在鍋里翻飛如蝶。

  揉捻也難,要順著一個方向,用力均勻,多吉揉了一鍋,胳膊酸了三天。

  但當成茶做出來時,所有人都圍上來看,墨綠的條索,清幽的香氣,林農官抓了一撮泡上,茶湯清亮,黃綠可人。

  多吉小心地抿了一口。

  清香,微苦,回甘。

  和他平時喝的酥油茶完全不一樣,但......好喝。

  「這茶,叫什麼?」

  多吉問。

  林農官想了想。

  「生在打箭爐,就叫『箭爐香』吧。」

  第一批茶做了五十斤,福昌號的鄭掌柜全要了,出價一兩銀子一斤,多吉掐指一算,一畝茶園能產二十斤茶,那就是二十兩銀子,他家分了五畝茶園,那就是......他算不過來了。

  鄭掌柜把茶運到成都,很快賣光了,喝過的人都說,這茶有股特別的香氣,像是高原陽光的味道。

  訂單來了,一百斤,兩百斤,茶園要擴大。

  陳老西的馬隊從拉薩回來,這趟他走了小半年,帶回三十匹好馬,五百斤蟲草,還有二百張羊皮。

  進打箭爐時,他幾乎認不出這地方了。

  城牆重修過,城門口立了座新牌樓,上書「茶馬通衢」四個大字。

  街道拓寬了,鋪了青石板。沿街商鋪林立,漢藏招牌相間。

  這邊是「雅安茶莊」,隔壁是「康巴皮貨」。

  穿藏袍的和穿長衫的並肩走在街上,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

  他先去市司繳稅,出了稅房,他看見牆上貼著大紅榜,走近看,是稅款用途公示。

  某月收稅銀八百兩,其中,修東門到碼頭石路,用工三百,耗銀五百兩;建沱江木橋一座,用工二百,耗銀三百兩。

  明細清楚,連石料多少錢一車,工匠日薪多少,都寫得明明白白。

  陳老西心裡複雜,這些年他走南闖北,見過太多稅吏中飽私囊,像這樣明明白白把稅款用途公示出來的,真是頭一回見。

  他把馬匹送到馬市,很快就出手了,三十匹馬,賣了九百兩,扣除成本,淨賺三百兩,這是他從商以來賺得最多的一趟。

  晚上,他在「悅來客棧」請幾個相熟的商人喝酒,雅安的老趙,福建的鄭掌柜,還有新認識的山西商人老陳。

  「這打箭爐,真是變了。」

  陳老西感慨。

  「是閻大人的新政好。」

  鄭掌柜抿了口酒。

  「稅輕,規矩明,路也好走了,我這三年賺的,比前十年都多。」

  老趙喝了一口酒,咧著嘴笑。

  「還不止,你們知道現在藏區多少人學漢話嗎?我上月去理塘,街上的藏娃子都能說幾句『便宜點』、『要多少』。」

  山西老陳說。

  「我聽說,有些藏民把孩子送到漢人開的學堂念書了。」

  「可不是。」

  鄭掌柜也笑了。

  「福昌號就雇了三個藏人小夥計,漢話說得比我還利索,其中一個,扎西,現在能管帳了。」

  多喝了幾杯,話就多了。

  「日子會越來越好。」

  鄭掌柜舉杯。

  「來,為閻大人新政,幹了!」

  「幹了!」

  酒杯碰在一起。

  窗外,打箭爐的燈火,一直亮到深夜。

  對口幫扶改變的,不僅僅是當地的經濟,歷朝歷代都只能透過羈糜手段掌控的邊陲之地,各族之民,如今似乎逐漸有了融合的跡象。

  這一刻,至少他們開始認同,自己屬於黑袍朝廷的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