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口支援的規劃還在繼續擴充套件。
川西高原的打箭爐,春天來得格外遲。
三月了,河谷里的冰才剛開始化,可城外官道上已經熱鬧起來。
馬幫頭子陳老西蹲在路邊石墩上抽旱菸,眯眼瞅著那支奇怪的隊伍。
三十來號人,穿著單薄的青布衫,戴著斗笠,趕著十幾輛大車,車上堆著鼓囊囊的麻袋。
這些人說話像鳥叫,嘰嘰喳喳他一個字聽不懂。
「哪來的?」
陳老西問旁邊茶鋪掌柜。
「福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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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磕了磕菸袋。
「說是朝廷總攝廳派的什麼......對口支援隊,領頭的是個農官,姓林。」
正說著,那隊伍停在城門口。
一個黑瘦漢子跳下車,掏出文書遞給守城兵丁。
陳老西湊近了些,聽見那漢子說話帶著奇怪的腔調,把「茶葉」說成「疊葉」。
官府的人很快來了。
打箭爐廳同知吳大人親自出迎,這在陳老西記憶里是頭一遭。
那黑瘦林農官拱手行禮,兩人在城門口說了會兒話,隊伍就開進城裡去了。
陳老西搖搖頭,回茶鋪繼續喝他的酥油茶。
這些年邊茶生意不好做,藏區不太平,內地商人來得少了,他這馬幫上半年只走了兩趟,賺的銀子剛夠餬口。
三天後,陳老西在集市上碰見了那黑瘦漢子,林農官蹲在一個賣陶罐的攤子前,正比劃著名問價。
陳老西上前抱拳。
「這位爺,可是福建來的林農官?」
林農官站起來回禮,笑容憨厚。
「正是,閣下是?」
「鄙姓陳,跑馬幫的。」
陳老西打量他。
「林農官大老遠從福建來,這是要......」
「種茶。」
林農官說得乾脆,陳老西愣了愣,噗嗤笑了。
「林農官說笑呢,這地方,海拔兩千多,冬天能把人耳朵凍掉,種茶?」
「能種。」
林農官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倒出幾粒黑褐色的種子。
「這是閩北的茶種,耐寒,我們在福建試過,相似的天氣能活。」
陳老西還是搖頭,他在打箭爐活了四十年,沒見過一棵茶樹,這邊人喝的茶,都是從雅安、邛崍運來的磚茶,壓得實實的,一塊能喝半年。
林農官也不多解釋,只說。
「明日我們要去城外看地,陳掌柜若得閒,可同來看看。」
第二天陳老西真去了,倒不是信能種茶,是好奇。
畢竟那位總攝閻大人下發的政令他們也看了,對口幫扶自然是期待的,當地經濟發展起來,他們這些商人能賺的錢總要多些。
只是他不知道,這些人到底要怎麼幫扶這裡。
林農官帶的人已經在東山坡上忙開了。
十幾個福建人拿著奇怪的鐵器,後來陳老西知道那叫測量儀器,在山坡上插竹竿,拉麻繩。
藏族百姓圍了一圈,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一個叫多吉的藏族老漢擠到前面,用生硬的漢語問。
「你們,做什麼?」
林農官比劃著名。
「開梯田,種茶。」
「茶?」
多吉搖頭。
「這裡,不長。」
「試試。」
林農官從懷裡掏出塊茶磚,掰下一角遞給多吉。
多吉接過聞了聞,又舔了舔,眼睛亮了。
這是好茶,比他平時喝的強多了。
林農官耐心解釋。
「我們在福建,也是山上種茶,坡地,向陽,排水好,茶樹就長得好。」
他指著山坡。
「這裡朝南,日頭足,我們修梯田,保水土,或許能行。」
多吉將信將疑。
但官府發了話,說這些福建人是朝廷派來幫他們的,每日幹活還給工錢。
三十文,管一頓飯。
這價錢在打箭爐算厚道了。
於是當地的幫扶專案在官府的協調下很快開工。
福建人教藏民修梯田。
先清表土,再壘石堰,一層層往上。
石堰要壘得內傾,才能抵住土壓力。
陳老西蹲在坡上看了一天,發現這些福建人幹活真細緻,每層梯田的寬度、高度都有講究,說是要既能保水又不積水。
十天後,第一片梯田修好了。
二十層,每層寬六尺,從山腳鋪到山腰,像給山坡打了道道補丁。
下種那天,不少藏民來看熱鬧,林農官親自示範,挖坑深五寸,放三粒種子,覆土三寸,輕輕壓實。
「咱們種茶,那就不能深,深了出不來苗,也不能淺,淺了不保墒。」
多吉學著做了幾行,他一時半會是聽不懂這些的,他只關心一個問題。
「什麼時候能喝上茶?」
「三年。」
林農官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袖子上的灰塵泥土染在臉上也不在意。
「三年後,這坡上就是茶園。」
多吉咂咂嘴,三年,可夠久的,但他看著那些福建人,這些人手上全是血泡,臉上曬脫了皮,卻每日天不亮就上山,天黑才回,心裡忽然有點信了。
就在茶園開建的同時,打箭爐的商市突然熱鬧起來。
先是來了批福建商人,領頭的是個矮胖老頭,姓鄭,說話帶著濃重的閩南腔。
他們在城西租了間大院子,掛出「福昌號」的招牌。
接著,四川的商號也來了,雅安的「聚興源」,邛崍的「同春和」,都是多年的老茶號。
陳老西的馬幫生意一下子好了起來。
福昌號的鄭掌柜找到他,說要雇他的馬隊跑藏區。
「運茶?」
陳老西問。
「不止。」
鄭掌柜掰著手指。
「茶,布匹,鐵鍋,針線,還有......」
「朝廷特許的,鹽。」
鹽!
陳老西心裡一跳,邊茶貿易里,鹽是最敏感的貨,以往私鹽販子抓住就是砍頭,現在朝廷竟然放開了?
「閻赴閻大人新頒的政令。」
鄭掌柜遞過一張告示,在打箭爐設茶馬互市司,特許貿易。
鹽是限量的,但總歸是能走了。
陳老西接過告示細看。
是漢藏雙文的,蓋著川陝總督衙門的大印,上面寫明,在打箭爐設司,凡內地茶葉、布匹、鐵器、鹽,藏區馬匹、藥材、羊毛,皆可在此交易。
稅率為二十稅一,所收稅銀「專款專用,修橋鋪路」。
二十稅一,這稅率輕得讓陳老西不敢相信。
以往邊貿,各路卡子層層剝皮,到地方上實際繳的稅少說十抽二三。
現在明碼標價,反而省心了。
更讓他心動的是最後那句修橋鋪路。
打箭爐到康定的路,年年被山洪衝垮,馬幫最怕走那段,要是真能用稅款修路......「干不干?」
鄭掌柜問。
「干!」
陳老西一拍大腿。